贤妃张了张嘴,片刻之后,心绪归于平静,“你说,只要能叫我儿平安离开上京,我照做便是。”


    甄芙从廊椅上起身,站在扶栏处凭栏望月,夜风撩起腰间的绦带,像是要乘风而去的九天帝子。


    可九天帝子只喝仙露,不会背负俗世爱恨仇怨。


    她有。


    少顷,她缓缓回身,“贤妃娘娘虽在宫里失了势,可楼家尚算争气。”


    月光落在她身后,阴影半掩住她的眉眼,说出的话却一字一句,清晰传到贤妃耳中——


    “我要李家一门倾覆,我要鸾和殿身后再无一人。”


    贤妃猛地站起身,往前踏出两步,看清甄芙脸上神情,不由心下一震。


    说出这般狠绝的话,她面上的神色,却异常平静淡然。


    仿佛这番话,这个决断,她在心里早已千回百转的推演过无数次,等真正出口,已然没了最初汹涌的愤恨和仇怨。


    夜风掠过楼檐,月色冷白。银霜洒满整个宫城,让每一丝晦暗皆现于人前。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他一脸为难


    贤妃的动作比想象的更快。确切来说,是隐忍多日的楼家,将积压对皇后的所有恨意,尽数倾泻到了她背后的李氏一族身上。


    不过几日光景,国舅李明丰私圈田产、贩卖官职、强抢民女的罪证,便被尽数送入御史台。


    铁证如山且条理清晰,几乎没给皇后与李家留下半点反应和周转的余地。


    事情捅到顺德殿皇帝面前时,甄芙正在陪他对弈。


    黄为祥立于帘外低声禀报,“皇上,御史中丞小甄大人有要事求见,可否宣入?”


    皇帝将指间云子抛回棋罐,淡声道,“宣——”


    一盘棋堪堪下到一半,皇帝的棋已现颓势,甄芙望着棋盘,唇角微撇,隐隐有些惋惜。


    皇帝见状好笑道,“便这般想赢朕?”


    甄芙轻轻摇头,“皇上说笑了,妾想赢的,是棋局。”


    说话间,甄长庚稳步入殿,行至御前躬身行礼,“微臣参见皇上。”


    皇帝和颜悦色,随口打趣,“长庚今日入宫,莫不是寻借口来瞧如意儿?”


    甄长庚连忙垂身敛态,恭敬回道,“微臣不敢。实有一桩紧要要事,御史台几番商榷难决,才遣微臣前来面圣,只求皇上亲自定夺。”


    言罢,他双手托着厚厚一册折子,高举过顶。


    黄为祥悄然瞥了一眼皇帝神色,连忙上前接过,递至御前。


    皇帝逐字翻阅,良久,一声冷嗤溢出唇角,“贪心不足蛇吞象,这便是朕的好国舅。长庚,朕问你,这些罪证,可经得起三司核查?”


    此言已然明示圣心,绝不姑息。


    甄长庚拱手一揖,神色肃然道,“罪证递交至御史台后,为谨慎故,臣等便已暗中走访核验,如今人证物证俱全,只待移交大理寺。”


    这些罪证移交大理寺前,自然还有最重要的一步,那便是拿人。


    这话甄长庚不会说,臣子只陈实情,决断必出帝王。他说了,便是替皇帝做决断。


    皇帝捧着茶盏,静默思忖半盏茶的工夫,终是沉声落旨,“御史中丞接旨。”


    “国舅李明丰身为皇亲,知法犯法,贪鄙无度,祸乱地方,有伤国体。今着令:此案交由御史台监审,大理寺、刑部三司会审,望诸卿秉公定罪,从严处置,不得徇私宽纵。然事关皇后母族,定罪前不可肆意宣扬。”


    话音落定,甄长庚双膝跪地,“微臣领旨。”


    皇帝眸光一凝,转头吩咐黄为祥,“取朕金符,越过金吾卫,直接交付于千牛郎将甄淮手中。命其率精锐禁军直奔国舅府,即刻拿下李明丰。且所有涉案之人、关联官吏,一并羁押彻查。记得,要人赃并获。”


    黄为祥躬身领命,退下前,目光悄然扫过甄芙。


    甄家,是真的要起势了。


    而倾覆在即的国舅府,便是皇帝亲手垫给甄家的踏脚石。


    黄为祥和甄长庚相继退出,黄德碌提着空了半盏的茶壶也悄然退至殿外。


    良久,皇帝望着收拾棋局的甄芙,轻声开口,“如意儿,朕这般处置李家,可曾叫你出了半分恶气?”


    甄芙缓步走到案前,从容捡拾云子,落罐有声,她抬眸时时,神色平静无波,“妾不明,皇上此话何意?”


    皇帝轻叹,眼底浮起些许浅淡笑意:“李明丰庸碌贪鄙,可有皇后常年看顾提点,虽不至万无一失,也不至错漏百出。若无人有心提点,楼家交到御史台的罪证不会如此万全。”


    万全到,足以将李氏一族死死钉在刑罪之上,叫皇后永无翻身之日。


    甄芙轻轻笑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身行恶事,必有痕迹。有心与否,本就无关紧要。若三司核查之后,李明丰罪证确凿便是咎由自取,那楼家便是有功之臣。届时有罪罚罪,有功赏功,只望皇上秉公处置。”


    皇帝默默看了她一会儿,叹息道,“国舅府确实咎由自取,楼家检举有功,也确实该赏,只是皇后那里,事关元成,朕不得不有所顾忌。”


    甄芙默默同他对视一瞬,忽而一笑,“这是自然。皇后身居内庭,不知朝外私弊,自然无需追责。”


    皇帝又看了她一会,似在猜测她这番话的真假,过了一瞬又缓声道,“晚些时候,叫翠微去皇后宫中将你的行囊取来,李府一案,你两位兄长各司其职,你再住皇后宫便不合宜。”


    甄芙柳眉轻轻一抬,眼尾便往上勾出个弧度,“妾以为,妾住顺德殿亦不合适。”


    皇帝并未勉强,沉默须臾,淡淡应允,“让黄为祥在内廷值舍,为你辟一处小院,且先住着。”


    ……


    彼时,翠微已带人前往鸾和殿偏殿,收拾甄芙行囊。


    国舅府被即刻查封、李明丰被禁军拿下的消息,亦随之传到皇后面前。


    鸾和殿内,青瓷茶盏轰然落地,碎瓷溅了一地。皇后素来一丝不苟的发髻亦是稍显凌乱,她透过半敞的窗棂,死死盯着翠微一行人离去的背影,眼底怒意翻涌滔天。


    齿间,更是字字生寒,“好一招釜底抽薪,楼氏有勇无谋,倘若身后无人提点,又岂敢算计本宫?”


    楼家虽盛,可二皇子腿伤致残,便失了角逐东宫的可能。


    李氏式微,她便费尽心机的为元成涤清前路一切障碍,借西北军功换来入议政殿监国的举荐,离东宫尊位,只差最后一步。


    可如今,李氏一族轰然倾覆,她身后再无倚靠。


    皇后可以是身后无人的孤后,可太子不行。储君母族可以不那么强大,却绝不能背负罪名滔天的污点。


    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这句话从前如何用在银霜殿,今日便如何用在她的鸾和殿。


    算计人心者,必被人心反噬。因为人心,最不可控。


    皇后不是没想透其中关节,可她筹谋这些年,算计无数,又岂能甘心。


    “珑珍,为本宫更衣,本宫要去顺德殿求见皇上。”


    顺德殿外的廊下,从前贤妃日日跪过的那块青石地砖,如今,终于轮到了皇后。


    只不过皇后比贤妃多了几分体面,她并未脱簪代李家请罪,而是一改平素的寡淡,一袭朱红皇后衮服,头戴九凤衔珠金冠,她跪在那里,脊背挺的笔直,华贵袍摆铺落于冰冷青砖之上。


    宛若开到极致的荼蘼,盛艳夺目,却早已行至末路,只剩昙花一现的颓然。


    黄为祥苦口婆心的劝道,“娘娘,皇上说了不见,您回去吧。”


    皇后不置可否,只道,“劳烦黄公公转告皇上,他一时不见,本宫便在这里跪一时,他一日不见,本宫便在这里跪一日,一直到他见本宫为止。”


    黄为祥一脸为难,“娘娘,您这又是何苦来哉……”


    叹息一声,便又折回殿中传话去了。


    日头西沉,暮色渐染。


    膝下酸麻褪去,只剩彻骨寒凉浸透四肢。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殿门吱呀一声重新打开。


    皇后以为是黄为祥,将一抬眸,看清来人,眼底那一点残存的希冀,瞬间凝成隐忍入骨的恨毒,转瞬又被她尽数掩去,了然无痕。


    “娘娘,地上寒凉,跪久了伤膝盖,妾扶您起来吧。”


    甄芙缓步上前,浅浅一礼,俯身托住皇后手臂,缓缓将人扶起。


    皇后忍着膝头的痛意,指尖慢慢抚平袖摆上的褶痕,目光平静的凝着甄芙看了一瞬,方勉强弯了弯唇角,“难为芙儿心疼本宫,不过跪一跪罢了,若能叫皇上消气,本宫又有什么跪不得的。”


    “并非妾的心意,是皇上怜惜娘娘久跪受寒,特意差妾请娘娘进内殿说话。”


    皇后淡淡一笑,眸色微凉,“芙儿何必再哄骗本宫,夫妻十数载,本宫如何不了解皇上呢?这一生,本宫看人无数,极少有看走眼的时候——”


    她眸光沉沉锁住甄芙,字句轻缓,却暗藏锋芒,“论起来,吾妹,得算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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