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芙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侧身冲赵域一礼,“世子爷,膳食已经备好,现在便可入席。”


    赵域探身扶住她的手臂将人稳稳托起,眼底藏着几分似有若无的笑意,“今日怎的这般多礼?元成并非外人,你身子尚且不适,在室内静候便是,何须特意出来相迎。”


    甄芙道,“世子爷这话从何说起?妾岂是这般不知礼数之人么。便是今日无大皇子到访,难不成妾连出门迎一迎世子爷都不成么?”


    元成很有兴趣的扫了一眼二人牵在一处的手,才又关心的看着甄芙,“姑姑身体不适?可是叫怜月瞧过?”


    甄芙轻轻摆手,朝他俏皮眨了眨眼,“莫听世子胡乱打趣,妾身子康健无碍,不过是寻个睡懒觉的托词罢了。”


    赵元成闻言轻笑出声,迈步往花厅食案走去,途中同甄芙闲聊旧事,“方才在书房我还同世子叔说起姑姑昔日在东宫时的旧事,姑姑可还记得,我五岁那年,午间不想歇晌便央求您带我出去玩。”


    “记得。”甄芙唇角噙着浅笑,思绪轻轻飘回旧年,“上林苑的大柳树上栖了一窝春燕,大皇子整日吵着去看。”


    “是这样。”元成接过她的话头,还像小时那般牵住她的衣袖,转头同赵域道,“世子叔,姑姑最是心软,我才求她几句,她便带我去爬上了柳树看雏燕。”


    “哦,还有此事。”赵域抬眉,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甄芙身上。


    甄芙垂眸端起案上茶杯,只当是没看见他的试探。赵域见她刻意回避,心底反倒生出一丝微妙的满足,暗自认定她心中尚且恼恨昨夜帐中之事,只当她在同自己置气。


    元成没注意二人之间的小机锋,只一脸兴奋的说着旧事,“那柳树一抱粗,我那时个子太小,怎么都爬不上去,姑姑虽嫌我累赘,但我只是撇撇嘴,她便解下长鞭,将鞭梢系于我腰间,一寸寸将我拉上树干。”


    赵域又看了甄芙一眼,嘴上应和一句,“是么,那她对你倒也算好,后来呢,你们可是捉了小燕回去么?”


    “不曾,姑姑不许。只许远远观望,连伸手触碰都不准。”赵元成轻轻摇头,面上掠过几分难堪,“而且,我那时太小了,看了一会便倚着树干睡着了。”


    此时三人已经移步食案前,一旁侍立婢子上前伺候众人净手。赵域放下手中湿帕,有意开口逗弄甄芙,引她主动同自己搭话,“后来可又发生了什么趣事?”


    甄芙脸不红心不跳,“并未,因为妾也睡了过去。”


    赵域闻言,眼底掠过几分无奈,静静看了她半晌。元成尚且是五岁稚童,熬不住睡意情有可原。她那时多大,竟全然不顾东宫安危,当得是心大。


    他将一筷子嫩笋放在甄芙碟中,低声道,“想来那日的东宫,不甚安宁。”


    大皇子咽下口中的菜,摇着头笑道,“何止,宫人叫起时,发觉我不见人影,顿时慌作一团,等上报到父皇母后那里,又才发现姑姑也不见了,整个皇宫几乎翻了一遍,等寻到上林苑的大柳旁时,又被吓破了胆。”


    赵域微微扬眉,颇有几分兴致追问,“为何?”


    “世子叔可还记得,上林苑中饲养着番国进贡的珍奇异兽。”赵元成哭笑不得道,“说来也巧,有条南国花蟒不知怎得也偷跑出来了,约莫也是盯上了大柳树上的那窝雏燕,父皇母后带着宫上赶到时,那蟒蛇离我和姑姑只有几寸远。”


    赵域闻言,放下碗筷重新握住甄芙的手,体贴的问她,“可是吓到了?”


    甄芙虽不解他的举动,却跟着笑了,“叫世子爷失望了,妾那时整日同长鞭为伍,并不惧虫蛇。”


    元成看着甄芙,那双同皇后相像的眼睛里泛着崇拜,“是了,姑姑醒的巧,同那蟒蛇对视一瞬,便飞起一鞭将它抽下了柳树。”


    甄芙好笑的替他步了两道菜,“你当时睡得沉,任凭旁人如何呼唤都醒不来,又怎知晓这些?”


    “是母后亲口同我说的。”说到这里,元成又补充道,“她还说那蟒蛇几十斤重,生着血盆大口,寻常世家女子早就吓破了胆子,偏是姑姑眼睛都没眨一下。父皇听了也说姑姑聪慧过人,论胆识亦不输男子,日后必能当大任。”


    后面这句话说完,席间便生出一丝微妙。


    过了片刻,赵域方才放下手中箸筷,抬眸看向身侧的大皇子,漫声询问,“宫中出了事端,娘娘欲召你回宫,元成,你意下如何?”


    不等赵元成开口,甄芙先不动声色侧眸,淡淡扫了赵域一眼。


    王妃郡主如今尽被拘困深宫,此刻若是放任赵元成回宫,岂不叫皇后如意?


    为她拿捏制衡西北,再加一码。


    赵域大约瞧出她心中所想,安抚似的冲她抬眉一笑。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他将人拉入


    花厅内伺候的婢子早已遵照知渔的吩咐尽数退下,大皇子听闻瑞王谋反的消息,脸上的轻松和笑意瞬间隐去。


    他指尖用力攥紧瓷调羹,沉默片刻,语声沉沉带着几分无力低落,抬眼看向赵域,“那瑞王叔会如何?”


    甄芙的目光便重新落到他身上。自幼浸在皇权旋涡里长大的皇室子弟,本该看透帝王权柄下的凉薄,他不该问出这样天真的问题,但他还是问了。


    赵域放下手中茶盏,神色平静地望向他,“瑞王如今暂且羁押,如何处置,要看皇上决断。”


    大皇子迟疑片刻,很快就做下了决断,“父皇龙体违和,瑞王叔又身陷谋逆大案,我留在西北终究不妥。劳烦世子叔调拨一队护卫人马,护送我回京。”


    赵域并未多问他是否打算入宫为瑞王求情,午膳过后便吩咐下人送大皇子返回院落,叫他安心静候启程时间。


    待大皇子离开,赵域牵起甄芙的手,沿着回廊缓步慢行几圈,权作饭后消食。


    回到内室榻边,他瞧出甄芙眉宇间藏着几分郁色,伸手将人揽入怀中,指尖轻轻勾了勾她的鼻尖,低声问道,“有话要说?”


    甄芙抬手握住他勾在自己鼻尖的指尖,轻轻捻了两下,“妾本以为您会寻个由头,回绝皇后的意思。”


    赵域低笑一声,语气半真半假,“瑞王一事,闹的沸沸扬扬,若我此时将大皇子扣在西北不放,岂不正中那群整日盯着成王府错处不放的言官下怀。”


    这番说辞不过是台面之上的托词,甄芙心中了然,却没有继续追问。大皇子不过三两日内便会动身,赵域心底真正盘算的事,早晚都会显露出来。


    只是甄芙未曾料到,这一日来得这般快。


    不过次日,修思净亲自带着一折文书名单登门拜访,说是拜访,分明是奉了赵域之命来做说客


    花厅之中,知渔为二人各奉上一盏热茶,便垂首退至一旁。


    甄芙抖开名单,慢慢阅过。片刻只她将那折名单轻置几案,单拎起附在后面的那封举荐信,冲修思净轻轻一扬,“那些捐了银两的商户暂且不论,科举名额本就是当初筹措军需时便许诺好的。可这封举荐信又是何意,还请修先生解释一二。”


    修思净神色从容,不疾不徐作答,“先前屯田耕地时,李三公子供种有功,彼时使君便说要予以嘉奖,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时机。此番为捐银商户拟写奏疏请功,便顺势将李敛的名字一并添入。说来也是凑巧,使君有意送大皇子回京,不日便要动身。若是三公子随同队伍一同上路,也算有个照拂。只要他回李府潜心用功,明年春围便可应试。”


    话说完,瞥见甄芙眉间似有不豫,又道,“但请小夫人放宽心,李三公子经商过往已尽数遮掩干净,对外只称三公子在外游历,结交四海,方用往日人情相助,为军中解决屯田粮种的难题。”


    甄芙听过淡淡一笑,看向修思净的目光净意味深长,“难为使君想的如此周全,我若是执意替李敛回绝,倒显得有些不识好歹。”


    “小夫人。”修思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指尖轻点桌面上的名册,迟疑片刻方才开口,“使君对您向来一片真心,但凡您有所求,他无有不应。属下斗胆多言一句,李三公子从前与您有过婚约,对于男女之事,使君亦是寻常男子,心有介怀亦属常情。”


    如此一言,无理也给他争出三分。


    “修先生这般巧舌如簧,黑白是非都能被您轻易混淆。”甄芙轻摇手中绢扇,语调舒缓平淡,“这世间对女子向来百般苛责。依我猜测,若是此刻使君有意纳新人入府,为了大局故,先生怕是还要来规劝我大度容人,而非在此苦口婆心的同我谈论避嫌二字。”


    修思净轻轻摇头,眼底漾开几分刻意的恭维,“小夫人本就是通透识大体之人,哪里轮得到属下多言规劝。”


    甄芙不理,语气淡而强硬,“既然如此,那先生便不该拿着这封举荐信来寻我。此事终究是李敛自己的抉择,理应由他亲自决断。”


    修思净沉默一瞬,苦笑着回话,“三公子处处以小夫人为先,若无您的吩咐,他怕是不愿离开西北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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