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似意犹未尽,跨出去前不忘好心提醒一句,“沈大人,往后出门可别说是世子爷手底下的人。”


    吱呀,那扇门在沈齐面前合上,他对着门站了良久,也沉思了良久。无所不能的密探首领,第一次怀疑了人生。


    结果一回身,又被不知在身后站了多久的丰十七吓一跳,抬手往下属脑袋上重重拍了掌,“没个动静,是要吓死谁?”


    丰十七委屈的揉揉脑袋,“干咱们这一行的不就得悄无声息的,沈大哥你在方才那姑娘手里吃了亏,可不兴把气撒在我头上。”


    “还说!”沈齐抬掌作势要打,丰十七缩缩脖子躲出去两步远,末了又回来把手里的密信递给他,怂怂道,“岐山大营来的。”


    沈齐捏着信虽未打开,可里面写的是什么,心里也有几分数。


    可如今这局面,人家都打到脸上来了,再来暗的怕是不行了。


    地字号雅间安静片刻,只听沈齐对丰十七道,“十七,你带人去华春来客栈和平康县驿站各走一趟,凌波院的异常像是从这两处开始的。”


    ……


    望雁回到天字号房,便唤殷韶怜月离开。


    怜月闻到她身上有血腥气,上下打量一番,才看到她指尖有血痕。


    慌忙过去拉起她的手,仔细查看,“这是怎么回事,怎的流血了?”


    “别担心,是旁人的。”望雁拿帕子在茶碗里沾了水,往指尖上一擦,给怜月看她完好无损的指头。


    怜月从她劈掉的半片指甲发现了端倪,知道她又拿手划人了,“那个倒霉催的是谁?”


    “沈齐。”


    怜月微微一顿,脸上的表情古怪起来,“他认出你了?”


    见望雁不语,她从荷袋里取了银剪,一边帮她修坏掉的指甲,一边催问,“有还是没有。”


    望雁道,“先前在王府几个月,这又尾随一路,他岂会不认得我。”


    “哎呀,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怜月收回剪子把她的手一摔,“我是问,他有没有认出你,不是认不认得你。”


    殷韶坐在旁边听得十分带劲,忘雁虽冷但才智过人,怜月嘴碎但医术了得,是以这一路殷韶借着二人的光,过的十分不错。


    她此刻顶着甄芙那张脸,好奇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生怕漏听丁点信息。


    “没有。”过了一会就听望雁道,“我那时才不过七八岁,生的豆芽似的,同现在不大一样。”


    怜月放下心来,“那就好。前些年咱们因捐粮一时叫世子起了疑心,当日奉命来探咱们底的正是他,那时听你说遇到旧人,可把我和知渔姐姐吓坏了,我们实在担心便同小姐说了。”


    望雁一愣,竟是不知还有这茬儿,“小姐怎么说的?”


    “那还能怎么说。”怜月端起那贵死人的茶一口饮下,学着甄芙的语气说道,“把人盯死,但凡有异动便叫人有来无还。”


    望雁眼底浮现一丝笑意,摇着头道,“小姐忒大的胆,他如今可是世子爷的左膀右臂。”


    “那又如何,你同小姐而言,岂不比他跟世子情份更重。”


    怜月说罢舔了舔唇,颇有些后知后觉,“你们俩总归是那种关系,若是以后……还有可能么?”


    “长辈戏言,岂能作数。”望雁说罢,目光一转看向在一旁,听的津津有味的殷韶,“小姐若是闲话听够了,便起身吧,咱们该走了。”


    殷韶轻轻一抖,十分顺从的从座上起来。


    同一时刻,河都郡郑府。


    “好孩子你去吧,忙完了外头的正事,别忘了来河都看外祖母。”


    为方便她们出行,郑谓南难得周全的给三人各自置办了一身男式劲装,郑老夫人替甄芙正了正发间的银钗,摸着她的脸不舍的说道。


    “放心吧祖母,等我得了闲,就搬来您老人家院子里住着,保证叫您赶都赶不走。”


    她如今已身入王府,哪里还有这般自由。这是哄人的话,可心意是真的。郑老夫人拭了拭眼角的泪,再叮嘱几句就放了人。


    郑夫人做了炖肉和菜饼,叫她带着路上吃。


    郑大人这个舅父自然也不甘居人后,将手中的信交到甄芙手里,“舅父不会做炖肉,也说不出你外祖母那般肉麻的话,云州长史周济仁为舅父昔日同窗,颇有几分交情,芙儿到了西北,若有事可拿此信登门求助。”


    话间落下,果然招到两顿重捶,一时离别的伤情也淡了下来。


    郑谓南慌忙见缝插针道,“未免引人注目,我用马车将表姐送出城外,等到了近郊小道再叫她们换马匹上路。”


    众人自无不允,再略说两句甄芙便一一拜别,上了马车。


    车身一动,郑谓南便迫不及待的从身边抱出一个匣子,放到甄芙面前,邀功一般,“表姐,十五万两,一分不少。”


    甄芙打开看了一眼,便交到知渔手里,然后笑着同郑谓南道,“倒是我小瞧了你。”


    “那是。”郑谓南不无骄傲的说道,“我在河都郡经营许久,还是有些人脉的。”


    “不过表姐——”他看了一眼知渔怀里装银票的钱匣子,十分凝重的同甄芙说道,“这些银钱有十万两是我这些年攒的,还有四万两是我用铺面和工坊抵押给钱庄借出来的。表姐我是信你的,你可千万别叫我失望。”


    言毕,眼巴巴的盯着甄芙,只想要一个保证。甄芙哪里会叫他失望,“做生意嘛,自然是有赔有赚,端看你怎么想。谓南,若你只想稳赚不赔,这会将这十五万两拿回去也使得。”


    郑谓南被她盯的有些慌,忙道,“表姐,我不过多说两句。你说的对,做生意确实是有赔有赚,谁也不好打包票,方才是我心急了。”


    “你知道就好。”甄芙打一巴掌给一个甜枣,“谓南且把心放在肚里,表姐何时诓过你。”


    “那倒是。”郑谓南稍稍一想,便也松了心思。


    又听甄芙叩了叩钱匣子问他,“方才你只说了这其中十四万两的出处,还有一万两未曾交待,表姐是正经的生意人,可不收来历不明的本金。”


    “怎会。”郑谓南微微一顿,不大好意思道,“这些钱都是清白的,表姐放心吧。那一万两是我实在凑不出,便去寻了孟玉。”


    甄芙眉头微微一挑,“孟玉?”


    只见郑谓南扭捏道,“就是我的未婚妻……”


    惜花闻言大惊,“还未成婚,就去跟未过门的妻子借钱,表公子你是得了失心疯了……”


    知渔见状慌忙捂了她的嘴,同郑谓南连声道歉,“小花儿不懂事,请表公子见谅。”


    郑谓南大度的摆摆手,同甄芙道,“倒也不算借,孟玉说这本来就是孟大……呃我未来岳丈给她的嫁妆,不过是交到我手里提前带到郑府而已。等以后表姐给了我分红,我再还给她就是。”


    甄芙点了点头,颇有些服气的看着自家表弟,半晌只许他四个字——艺高人胆大。


    临下马车前,她从十五万两里抽出一千两银票递到郑谓南手里,“过些日子你便要成婚了,表姐怕是赶不回吃喜酒,这一千两就当表姐随份子了。”


    郑谓南看了看钱匣子又看了看甄芙,似有话要问。


    甄芙十分善解人意的打消他的顾虑,“安心,入股的本金还按我们说好的数,这一千两是表姐给你的。”


    这下郑谓南收的没带半分犹豫,“既如此,那就谢过表姐了。”他收了钱又多问一句,“表姐,那粮可还要继续囤?”


    “囤,越多越好。若放不下且往北行,一定寻得可靠储粮之地,再有就是记得低调行事,一定避人耳目。”


    郑谓南应是,但收粮需要银钱,他如今只是个只余一千两的穷光蛋。只好在心下盘算,还有哪些产业可以质押。


    马匹早就由人提前牵到小道口,三人下车后也没作耽搁,骑上马一路往西北方向去了。


    到了晚间,在林间的一处避风的大石休息时,知渔看着惜花枕着的包袱问,“小姐,你原本是想从表公子手中……”


    甄芙看她一眼,轻轻一笑,“十万两。”


    她估算过郑谓南手里的余银,十万两是他能拿得出来的数。但谁知道还有意外之喜呢。


    知渔点点头,心中默默的替百里之外还做着春秋大梦的郑谓南点了根蜡烛。


    须臾,又听甄芙道,“明日传信给冯长尽,告诉他,江南富商为云州战事捐得饷银十五万两,叫他想法子将些消息散给商会。”


    知渔应是,可她也有些隐忧,“那些富商个个精明,奴婢担心若无切实好处,他们不肯出血。”


    “你担心的有理,不过无妨。”甄芙道,“隔岸观望永远捕不到大鱼,此行我们只跟愿意放手一搏的人同路。”


    火堆照亮了方寸之间,她隔着密林的空隙看向深而远的夜空,眼中皆是自信和笃定。


    “商者本贱,若这些人心里还有一分上进,就该懂得抓住机会。”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