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辞之间添了些吞吐,“小娘子见谅,这年月生意难做,总归要互相扶持才好。”
甄芙了然,道,“我瞧着你这客栈生意倒是不错,倘若那镖局真开不下去,你何不将那套宅院店面不拘着租赁还是买断,直接拿了过来,只当是扩充店面。”
掌柜闻言大惊,“这怎么使得!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我怎能做这种事,使不得,使不得。”
甄芙点了点头,“明白了,掌柜的是个有底线之人。”
不等那掌柜喜上眉梢,又听她道,“只肯小坑小骗占点小便宜,若正经做笔大的,那是不成的。”
三言两语把人窝囊的恨不能钻地缝里,四婢捂着嘴偷笑,连斗篷下的殷韶都暂且忘却了烦恼。
“乡野之人,小姐何必跟他一般见识。”等上了马车,怜月劝道。
甄芙笑,“并没置气,不过瞧着那掌柜还算有趣,那客栈也很合乎心意。”
怜月眨眨眼,试探道,“等见了三公子奴婢同他说说,左不过差人过来跑一趟,连人带客栈早晚得随您姓甄。”
甄芙点点头,一副孺子可教的土匪模样。
殷韶被她这副财大气粗的作派给惊得呆了,在心里默默,看顺眼的客栈随手便买,怪不得她瞧不上自己的五十两金。
望雁在外头驾车又往南跑了几十里,途经一处驿站,眼看到了午间饭点,望雁手上一紧直接将马车赶了进去。
半个时辰后,马车出来继续往南,又过了一炷香时间,三匹快马飞奔出来,从官道岔口下去,一路沿小道往北去了。
岐山大营。
赵域赶到时,已经近午夜。五六日没日没夜的奔袭,饶是英武矜贵的世子爷也憔悴了几分。发冠不再一丝不苟,脸上也生了胡茬。
瞧着样子,除了生的好看些,同营中那些大老粗倒也没什么分别。
修思净回来后,便已差人将赵域的大帐收拾干净。暌违三载,军务迫于眼前,叫人生不出一丝伤情出来。
赵域解下披风扔到江平手里,走到水盆处一边净手一边问修思净,“云州眼下战况如何?”
“日前北梁发起小范围袭扰,被孙将军带兵打退。”修思净犹豫一瞬又道,“孙将军闻您今日到岐山,一早就候在营帐,说要请罪,使君可要召见。”
赵域翻着云州进一年的行军册,良久,拢着眉心不悦道,“他在云州同北梁几番交手,败绩十之四五,此厢不守在云州驻防大营拥兵自省,跑来岐山做甚?等着吾亲自开解,在三军面前全了他的老脸?”
使君对有功老臣素来宽仁,可这两句话却说的极重,且已现怒意。
修思净闻言一阵沉默,孙万昆这几年确实有倚老卖老之嫌,但他是一众良将里最早为使君所用,这些年跟着东征西战立过汗马功劳,若论功行赏,除却周兴昀这个后起之秀,他是该居首功。
可廉颇老矣,不在餐食,在初心。
从前使君在营中压着还好,自打前几年被召回上京,孙万昆的心思就已经逐渐偏离守营领兵。
孙万昆有个老来女,年十九,是以他把目光盯上了使君内宅。
先世子妃还在时,就动了将女儿送至岐山都督府为侧妃的心思,并且言明孙氏女不入京都,意思是两相为主互不牵连,也算是女儿做了打算。
可他糊涂的是不该拿军功为挟,硬碰使君逆鳞。也是从那时起,周兴昀开始崭露头角。
孙万昆是糊涂,就算使君顾念他军中资历勉强同意,那宫中呢,又岂会安心?
修思净试探着问,“那,属下叫他回去?”
赵域揉了揉眉心,将手中册子撂下,拿指节轻敲了一下案面,“云州大营现下驻军几何?”
“先前由孙将军领兵三万,日前从京都回来后,属下依着使君意思命周兴昀调兵两万驻进营地,一曰解决屯田军耕之需,二则也提防梁军突然大规模来犯。”
赵域点了点头,又听修思净道,“孙将军对此有些微议,这番过来怕是一半原由在此。”
赵域听完就笑了,他从案后起身,叫江平去沏一壶败火平气的凉茶过来,方望着修思净道,“孙将军年逾花甲,奔波两个时辰才从云州赶了过来,吾若不见岂不寒了老将之心,召。”
修思净心下咯噔一声,只道不好,但他也不敢出言相劝,只能默默祈祷孙万昆自求多福。
修思净掀帐出去,走到孙万昆所在的营帐前,叹了口气,“孙老将军,使君请您入帐一叙。”
片刻,孙万昆从营帐中走了出来,他一头白发身披战甲,身型是武将特有的魁梧,只是脸色不算很好。
修思净不打算触他眉头,他只是个传话的。
所以去主帅营帐时,孙万昆几番要开口打探使君消息,皆被他含混过去。
“末将孙万昆参见使君。”
“孙将军何必多礼,江平给老将军搬个座。”
江平依言搬了把椅子放到孙万昆身旁,孙万昆略略拱手,“谢过使君。”
只等赵域挥手免礼,一掀袍摆施施然的坐了下来。
修思净,……
“使君一路辛苦,是我等有失远迎。”
赵域道,“不怪将军,圣意难窥,我此行本就仓促。云州才将休战,想是庶务良多,倒是孙将军百忙之中,还能腾出空来迎我,一片心意甚是感念。”
只听孙万昆道了句哪里,修思净蹙眉,这老东西当真听不出来好赖话。
接着又听他道,“末将闻使君要来岐山领军不胜欣喜,知道都督府无女眷操持,唯恐使君住不舒坦,特遣了小女少微带女婢过去拾掇一番。”
赵域抬眉,脸上笑意越发浓郁,“有劳将军操心。”
孙万昆见好不知道收,逮了机会又开始老生常谈,“少微从前顽劣,如今堪称脱胎换骨。使君回京后,末将便同夫人商议过了,既想叫少微入大都督府为使君分忧,势必不能再叫她失了闺训,特请了教习嬷嬷日日伴随左右,如今收效良多,一举一动,同世家贵女再无分别。”
说罢眼巴巴的望着赵域,言下之意,吾女已经有了当家主母风范,该你点头将人迎进都督府了。
赵域不怒反笑,将手边的行军册取了往孙万昆面前一抛,眸间带着冷光,睨着他道,“我当将军过来是要负荆请罪,安抚的话都想了一箩筐,原来不然。”
他说罢从案后起身,迈着四方步走到孙万昆跟前,一副睥睨姿态,“将军年岁已高,早已分不清轻重缓急。云州境地何等凶险,行军册往前翻阅一年,前线战事节节失利,你不思整顿军纪,反倒忙着操心内宅琐碎!”
他满目失望,语气寒凉,“我体贴孙将军一把年纪带兵领战,难免精力不足力有不逮,未曾想孙将军的心思原来不在这上头。”
话到了这里已经十分重了,孙万昆多少年没听这样的训斥之言,哪里还能坐得住。
“使君,末将以阖家性命起誓,云州每一场战事皆是全力以赴,孙府一众子弟,凡十三岁以上者皆投入军中,于战场上为国效力,使君今日训责,叫属下惶恐。”
说罢已然老泪纵横,跪俯下去。
修思净摇摇头,都这会儿了,他竟还不见棺材不落泪。
赵域不紧不慢的在他面前踱步,语气渐渐温和,“自然。孙将军的护国之心谁也不能置喙,可任人唯亲乃军中大忌,此番道理还需我向将军再三言明么?”
若他孙万昆只为提携儿孙,将其任个闲差闲职也不当什么。可他偏要揠苗助长,将能力平庸的长子安于军中要职,险些坏了大事。
他不思悔改,又妄想叫女儿入大都督府主持中馈,赵域岂能饶他。
孙万昆额间冷汗瞬间冒了下来,“使君,末将纵有私心,可亦是为使君打算……”
赵域不置可否,重新坐回案后,“孙将军回去只管将心思置于军中事务,至于大都督府——王府女眷不日将至,便不劳孙将军操心了。”
这是叫他连夜滚蛋。
孙万昆面如死灰,他以手撑地竟是几下才站起身来。
……
孙万昆离开后,岐山营中各军将领陆续过来觐见,一直到后半夜,营帐内才算安静下来。
江平拢着信鸽从外头进来,“沈齐传来最新消息。”
赵域揉了揉眉心,敛去眼中的深沉和疲惫,脸上表情柔和不少。
“人到哪了?”
江平道,“回使君,甄姨娘一行已至江南界,只是沈齐在信上说……”
江平犹豫一瞬,似乎在斟酌该如何说。赵域睁开眼,抬手一摆。
江平老老实实的将手里的密函呈上去,赵域看了一会,舒展的眉心又拢了起来。
“她身边的婢子无缘无故少了半数,他到江南界才发现异状。这是经久不出上京,嗅觉警醒都折在富贵窝里了不成?”
江平一抖,心里暗骂姓孙的才倚老卖老的作了死,沈齐怎么又挑今日出岔子,还叫他活不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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