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芙抬起微垂的双眼,没什么表情的望着他,讽刺道,“公公说的哪里话,我如今都自身难保了,哪里还能替旁人担待。”


    “哎哟我的小祖宗,皇上哪能当真同你治气?便是当年那般……”


    黄为祥一边引着人人往殿门前走,一边压下声音,“原本以为是美梦成真,醒来却发现美梦化作恶梦,搁谁也受不了不是?要奴婢说您这会来的巧,除却您,谁来也解不了皇上心里的怒意。”


    甄芙冷笑着睨他一眼,黄为祥讪讪一笑,将两人高的殿门推开,带着她入内。


    才将走到大殿中央,一本厚重的书册便迎面飞了过来。黄为祥机灵的往旁边一避,尾随其后的甄芙却成了活靶子。


    那册子四指厚斤把重,飞来的力道十足,砸到她纤薄的肩膀上,只把人砸的晃了几晃,一个不稳便摔卧在青玉地砖上。


    “哎哟,我的小贵人您可是无恙?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不该躲叫您替奴婢担了此桩,若您有个好歹奴婢十条命也不够赔。”


    黄为祥像是慌了神,尖着嗓子一通惊呼。


    甄芙叫他吵的头疼,忍疼牵了下嘴角,“公公不必自责,是我自己无用,连本书都避不开挡不住。”


    这是气话,她说罢强撑着手从地上起身。黄为祥想要伸手扶她一把,不知想到什么又缩了回去,回身小心翼翼的往上方龙座望了一眼。


    皇帝不知何时从案后走了下来,此刻便在三步之外,目光像无形的锁链,深而牢的望着地上的人。


    黄为祥悄然起身,退出去时不忘将殿门重新掩上。


    他冲着守在殿外的小黄门道,“皇上有要务处理,不管何人,非诏一律不得入内。”


    说罢仍不放心,提起袍摆坐在殿前石阶,打算亲自守着。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如意儿,你


    一时空旷的大殿只余甄芙同皇帝二人。


    皇帝盯着她瞧了片刻,方踱步近前。甄芙像是被吓傻了一般,俯首垂目望着那绣着龙纹的玄靴发愣。


    片刻,皇帝掀起袍摆蹲在她身前,目光粘稠而贪婪,“那册子离你几寸远,你何苦非要凑上来挨这一下?”


    他的声音轻缓而甜腻,只叫人听了背后汗毛竖起,甄芙忍下不适,微微抬起眼睑。


    皇帝轻笑一声,睨着她亲昵道,“终于舍得瞧朕了?”


    说罢目光又落在她被砸过的肩头,最后又盯住她的眼睛恨声埋怨,“如意儿,你不过是仗着朕心疼你罢了。”


    经年不被提及的小字,这两日又被频繁提及。宛若一把开启旧时密辛的钥匙,要将那些屈辱和腌臜从深埋地底的记忆中尽数掏出,然后散于大庭广众,叫他们随意评说。


    好在她如今已经非旧年,那时她年纪尚轻,只有一腔抵死不从的孤勇,半点不知委曲周旋。


    皇帝见她满眼戒备,以为是被吓到了,轻轻一叹抬手试探着放在她肩头,本意是替她揉一揉痛处。


    甄芙微微一抖往后避开,“妾过来同皇上请罪,今日之事同旁人无关,只盼皇上能瞧在皇后娘娘千秋的份上,网开一面留秦氏姐妹一条性命。”


    皇帝闻言面色温情和缓,像是待她总有百般宽容,“如意儿,你总知道如何剜朕的心,从前是如今仍是。为着两个贱婢才肯来朕面前,真叫朕难过。”


    “请皇上开恩。”她再次俯地。


    皇帝收了笑,冷冷的凝着她,语气里尽是对人命的轻慢,“那贱婢污了朕的圣体,若不是为着见如意儿一面,你当真以为秦氏姐妹此刻还能留得一息?尚有命去你跟前嚼了舌根?”


    甄芙强压下满心的烦倦和戾气,恭谨道,“皇上说的是,但妾只担心皇上恨错了人,秦家姐妹何其微不足道,执棋之人下到哪儿便算哪儿,于她们又有何干?”


    皇帝见她油盐不尽,从地上起身,居高临下的审视着脚下之人,心下生出许多不能言说的想法。


    片刻又压了下去,只淡声问她,“这就是你来见朕的目的?”


    这是明知故问,甄芙给不了他旁的答案,“是,妾来替秦家姐妹求情,盼皇上不要迁怒。”


    “你便打算这般求么?”


    甄芙听着他阴郁的声音,不为所动。片刻又将头颅压低半分,语气也越发恭谨,“求皇上开恩。”


    皇帝将视线凝在发间的海棠上,“你替旁人求情之前,可知自个错处?”


    甄芙道,“妾知道。”


    皇帝的目光慢慢游移,由她耳畔的红珊瑚坠子滑向颈间雪肌,他道,“你不知。”


    说罢,像是终于忍不住一般,伸出手,指尖悬停在她的发顶上方,隔着两指的距离一寸一寸慢慢向下描摹。


    “朕同你说过,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别叫朕抓住任何可能,否则你知道后果。可你总是这般,仗着朕的怜惜便肆意妄为。从前是李府一门,如今是秦氏姐妹。如意儿,这些年过去了,你总学不乖。”


    纵是没有任何接触,可是掌下带起的浮动的气流,拂过她颈间碎发,让每一寸肌肤都感受到了压迫。


    甄芙掩在衣袖下的指尖紧了又松,忽视掉他语气里呕人的甜腻,忽略掉他举动中带了的威压和不适。


    终于还是恢复一派漠然,“妾愚笨,不知皇上何意。妾从前过错过事,但也受到了该有的惩戒——道观修行王府为妾,若皇上仍未消气大可再作惩治,妾还有什么受不得的?但此刻过来,不为自己只求皇上开恩,能留下秦氏姐妹性命。”


    皇帝目光晦涩,“你果真是在怨朕。”


    甄芙低声道,“妾不敢。”


    她姿态柔软,跪的服帖。她语调娇柔,可说出的话却强硬的叫人生怒。


    皇帝终于失了耐性,沉声,“起来。”


    甄芙不理,又在地砖上叩首,“求皇上开恩。”


    “你同朕只有这一句话可说?”


    甄芙不再开口,又叩一下。


    这是一句也没有了,皇帝暴怒,把脚边的书册踢出几丈远,咚的一声,狠狠砸在殿门上,然后摔在地上彻底散了架。


    空气一瞬凝结,香炉里龙涎香的烟气袅袅,温润而缠绵的味道笼绕着整个大殿。


    满地狼藉,尽显荒诞。一如殿上的两人的关系。


    片刻,皇帝又哄好了自己。他平复情绪轻笑俯身,抬手托起她的下巴,拇指在她脸上细细摩挲。眼中晦暗的爱欲几乎要藏不下去。


    一滴泪慢慢垂落,叫他看清甄芙眼中的惊悸和恍惚。


    怜惜的心又起,“如意儿,朕记得朕答应过不会再伤害你。”


    说罢不顾她挣扎,用力将人拢入怀中,低头在她颈间狠狠吸了一口气,“别怕,朕只是想抱抱你。”


    拉扯间,甄芙的指尖划破了皇帝的脖颈,他微微退开,用指腹一抹,指尖一抹殷红,而后放到唇边吮去。


    他的目光始终带着侵略,似描摹似丈量的看着甄芙,须臾才见他起身,又恢复了帝王的从容和矜贵,“罢了,你既爱跪就跪着罢。”


    他定定的又看了她一息,方转身折回案后,取了奏折批阅。


    于是大殿里,只余下更漏的滴水声,和皇帝手中翻阅着的奏折声。


    *


    泰丰台殿内,众大臣三五成群,借着些许酒意聊的那叫一个天花乱坠。


    赵域被瑞王拉到一间偏殿摆了棋局对弈。瑞王棋艺一般,棋品更是一般。从来赵域绝不会跟他同坐一般棋局,不过同甄芙下过几回后,他的容忍度也提升了不少。


    每当瑞王大张旗鼓的悔棋换子时,他也不恼,闲谈之余最多面不改色的入对方腹地圈死一片。


    瑞王看着被捡出来的死子,心疼的呲牙咧嘴,过后仍旧死性不改的继续悔棋。


    瑞王眼见棋盘上自己的棋子越来越稀少,只期望借闲事叫对方分心,“哎,你信不信,你们成王府的那幅梅花寿,到最后也进不了皇后的鸾和殿。”


    赵域漫不经心的落下一子,“瑞王兄的那尊白玉观音怕是也难,皇后娘娘生性节俭,又岂会将这般价值连城的物件摆在堂前叫人诟病?”


    瑞王白他一眼,“方才我可是在大殿替你解了围,你亦知道我说的是何意,我那桩观音入不得鸾和殿自有国库可去。你成王府的东珠梅花寿怕是只能悬在内书房旁的顺德殿。”


    顺德殿是皇帝寝殿,瑞王这般说便是要将话挑开。他是何意都不要紧,但要紧的是,在此地此时说却是尤为不合时宜。


    赵域墨眉轻凝,眼中平静无波,看着瑞王道,“寿礼已经送出,如何处置便不是我成王府该操心的事,自然也轮不到瑞王兄多言。”


    赵泰见挑拨不成,只得摇摇头,无耻道,“唉,原想着多说两句,还能在晚间大宴瞧上一出好戏。哪知无疆这般好定力。啧,到底是高估了甄家那位,早知如此本王又何必伏小作低的求方初蕾替你看顾人呢。”


    任他如何说,赵域自是八风不动,不过顷刻于棋局上杀了他一个片甲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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