胧珍见她上道,满意的点了点头,又闲话几句,便带着一行人折回宫城。
将人送走,甄芙无视众位眼红的目光,从容同成王妃告了退。
回到凌波院后,知渔将锦盒打开,里面一件绯色织金的宫装,镶嵌着东珠的头面首饰也配了一套,只瞧着便是价值不菲。
甄芙盯着那套衣饰,久久不语。
四婢少见她这般,相互对视一眼,均不敢贸然开口,唯恐扰了她清静一般。
良久,才见她捻起那件宫装上的金线流苏,眼底寒芒乍起,“这般天真的颜色,最适宜豆蔻少女,我如今年岁,穿着只会显得不伦不类。在他们眼里,六载过去,仍将我比做当年,端的是半点也不长进么?”
知渔有些忧心,“姨娘,可要跟府里传个信……”
甄芙撒开手,十分轻慢的将那锦衣丢回锦盒,“一件衣裳罢了,不值当惊动他们。罢了,不过是有人想借旧事叫我痛快,我若当真这般阵仗倒是如了他们的愿。”
她说的轻描淡写,可晚间赵域来凌波院时,她却已经歇下。
寻常这个时候,要么在案前研读她那些耕种的孤本,要么就是拿了纸笔在灯影下写写画画。绝不会在他来之前,独自睡下。
中宫赐衣之事,他白日已然知晓,却未曾想她是这般反应。赵域将知渔叫到外间问话,只可惜她的婢子同她一样,素来只说想说的话,几句太极之后无果,他挥手叫人退下。
踱步到那半敞的锦盒旁,瞧着内里的衣饰,微微蹙起眉头。须臾,只见他跨步出去,将沈齐招到身前,“把甄二带到前院书房。”
甄长卿难得早睡一回,却没成想被人扰了清梦。
夜色浓郁,赵世子请人登门做客,放着大门不开,偏要飞檐走壁。
是以,甄长卿来了也没好脸色。他挑了宽敞的椅子坐下来,端着手边的茶喝了两口润喉。然后才斜着眼瞧人,“世子爷这是亏心事作多了,这才夜不能寐?”
赵域冷笑,“这话从甄待诏口中说出来,颇有些贼喊捉贼的意味。”
甄长卿一拍扶手,“赵域,你大半夜不睡,叫你手边鹰犬破窗翻墙,做出这般扰人清梦的勾当,怕不是只为同我拌嘴磕牙罢。”
两人旧怨新仇的越积越深,再加上甄长卿素来没溜,赵域险些叫他带到沟里,将正事忘记。
他压下心中怒意轻咳一声,将手边的锦盒往案边一推,示意对方来看。
甄长卿不拘小节的端着茶碗往前走了两步,待看清里面的东西,才一脸怪异的看着赵域笑话,“你想讨小妹欢心,拿这俗物怕是不成。”
赵域眉心一跳懒得同他分辨,淡着声音道,“这是宫中所赐,且有明示,叫她明日宫宴务必穿戴。”
甄长卿闻言目光又往那锦盒里扫了一眼,然后端着茶碗四平八稳的坐回圈椅。
待一盏茶喝过才开始阴阳怪气的损人,“一件衣饰罢了,也值得世子爷这般兴师动众。还得是您面子大,宫中二位是事事为你们成王府操持,若说起来,怕是连瑞王这个亲弟弟也未必有这般恩典。”
赵域定定的看他一眼,见他面色如常未见遮掩,也渐渐放下心来。
只随口反击回去,“旧时甄大人为帝师,你为天子伴读,若论起来你甄珩又差在哪里。”
甄长卿一脸劫后余生,“得了吧,他那人天资一般但多疑,个性软弱却暴虐。都督大人惯会说风凉话,焉知我那几年过的如何如履薄冰。”
说罢翻个白眼,怕是也没忘记正是眼前之人,将他害至那般田地。
赵域无语,沉默片刻终是难忍,“你们甄家人都这般肆无忌惮且口无遮拦么?”
甄长卿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即无耻又洒脱,“错,我们甄家对着蠢货从不废话,一般会撸起袖子直接开干。”
赵域一脸难言,对于甄长卿的肯定他可有可无,可他此时在意的竟是另一桩。
半晌,只见他面色如常,轻点案面状似随意的试探,“这便是她当年那把李家老三抽花脸的缘故?”
甄长卿多精明,一息就堪透了便宜妹夫的别扭。
他通情,但不达理,“哦,这一桩……”
说罢起身冲着赵域咧嘴一笑,“世子想知道何不亲自问过如意儿,她的过往事,我这个做兄长的自然不好多嘴。”
赵域没有计较他话里的调侃,反倒被一个称呼吸引了注意力,“如意儿?”
甄长卿闻言拿折扇抵唇,宛若失言,“啊,是我说顺了嘴,姑娘家的闺阁小字,世子不知也属寻常。毕竟舍妹命苦,好好的侍郎府公子正妻不让做,偏生你们老赵家一门缺大德,非要把人作践着做什么劳什子贵妃和贵妾。”
他一边说一边唏嘘着往外走,言辞之间的信息量不可谓不大,但是真是假有待考据。
作为赵家的一份子,案后被他明着蛐蛐的人忍无可忍,抄起手边的书册砸了过去。
甄长卿仿若背后生了眼,一把接住,搭眼一看。
哟,孤本——直接揣袖里。
甄长卿一本正经,对着想对他杀之而后快的世子爷一拱手,“谢了。”
赵域气得一掌拍在案面,竟有脸说他赵家一门缺德,他们甄家才是满门无耻加无赖。
不想动作太大,牵动了肩上的伤口。
自然是他房里的那个小无赖做的好事!不过是夜里哄她换了几个花样,一会嫌腿疼,一会儿嫌他动的太急。
见他不理一味蛮干,便急了眼。
一口咬在了肩头上,晨起一瞧,都结了血痂。
他气归气,目光凝在那锦盒上思虑一瞬,深知甄长卿的话不可信。
末了还是回到凌波院,决心委屈自己一回,要把人细细安抚。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祸水便是祸
甄芙一觉睡到月上中天,因此错过了晚膳。婢子们见她心情不好,也不敢贸然将人叫起。
最后只得了世子爷授意,在小厨房煨着一盅燕窝粥,只等着人睡醒叫饿的时候再端上来。
天气渐热,知渔早把帐子换成透光透气的细纱,她睁开眼时,内室的灯光朦胧的透了进来。甄芙看着纱帐角上悬着的驱蚊虫的香囊,一时生出些许恍惚。
旧时每年入夏,她都跟着嫂嫂秦桑,取了艾草薄荷再配几味驱虫草药,给府中众人缝制香囊。甄芙不好女工,但喜读古籍不忌农耕或是医书。
嫂嫂女工出彩,她便献上驱虫良方,将那些香囊做好,再亲手给家人悬于帐内,便可安然度夏。她瞧得出,这香囊便是嫂嫂做的,想是日前回甄府时,嫂嫂给她装了回来的。
加上这纱帐同她旧时闺房中所用无二,是以方才初醒,竟一时觉得身在甄府,尚是无虑时光。
那时,赵宸未曾对她生出不二心思,后来她也不会为了避祸入青云观修行六载,更不曾被人步步紧迫的逼入成王府为妾。
赵域掀开纱帐时,同甄芙四目相对。那一瞬他在她那双春水都逊色三分的盈盈眸光里,见到了从未显现的凌厉跟滔天恨意。如寒冬腊月檐下冰锥,似寒潭幽泊里彻骨的冷水,只一眼便能冻住人心。
但也不过一瞬,那些情绪便被悉数隐去,快的叫赵域以为是他生出的错觉。
但他知道——那不是错觉。
但他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问,只是坐在床边摸了摸她的脸,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情和体贴,“醒了,饿不饿?厨下炖了你最喜欢的肉粥,起来用一些再睡?”
甄芙眨了眨眼睛,长睫忽闪忽闪的,似挥动的蝶翼,如漆黑的鸦翅。寒锋暂时退却显现出初睡醒的懵懂,和掩不住的艳色。
赵域便随着心,俯下身去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一碰,顺势把人半扶半搂的抱坐起来,安置在腿上。世子屈尊降贵还亲自取了脚踏上的软鞋,替她穿上。
闻声端着肉粥进来的知渔惊了一跳,但那两人谁也没觉得不妥。一个侍候起人来一脸自然,另一个被侍候的更是一派心安理得。
赵域陪甄芙喝过粥,两人又在净室洗漱后重新躺回帐内。
她将情绪粉饰太平,赵域不知是她太会掩饰,还是当真如甄长卿表现出的那般未有内情。
他犹豫一瞬,终于还是开了口,“不过一件衣裳,你若实在不喜,也不必勉强。”
半晌才听身旁的人轻笑一声,“世子爷好大的口气,不愧一身战功,连中宫心意都敢忤逆。”
倘若明日入宫她不着宫里赐下的衣饰,上京流言便如她此时说的一般,届时成王府又被推至风口浪尖。
赵域韬光养晦,低调蛰伏几载便也成了白用功。
可赵域听到她这句似拒绝似调侃的话,却是眉心微微拢起,借着暗淡的光线看着她道,“你只说想不想穿,余下的本世子自有法子。”
虽是众口铄金,但倘若稍加引导,风向如何吹却是事在人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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