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芙几乎被他的披着贴心外衣的逼问,给逗的笑了。好在及时忍下,她拿帕子拭了拭眼角,红了眼眶却仍带着笑,语气柔柔道,“此处风大,妾都迷了眼,再言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世子爷咱回吧,您想知晓什么,一会到了马车里,妾一定知无不言。”
赵域定定的看了她一会,终是唤了何管事先行出去打点。
山门外,赵域扶着甄芙上了马车,尔后随之也跟着坐了进去。
如此,知渔同怜月惜花便只能各自骑马随行。
怜月坐在马上冲知渔投来一个问询的眼色,知渔摇摇头示意回去再说。
惜花马术极好,一手拽着缰绳,腾出来的那只手试图捕捉翻飞穿行的蝴蝶。
何管事见了摇了摇头,天真不识主子处境,当真是个一根筋的痴儿。
马车内,甄芙取出知渔装在壶中的参茶,替赵域同自己各斟一杯,两人默默喝过半盏,才听甄芙慢声道,“世子爷想听哪一桩,或是想从何处听起,只管问了便是。”
赵域望着她那张叫人心生爱怜的脸蛋,硬着心肠道,“既然说了知无不言,又何必装傻。”
甄芙笑,“旧事前尘,掺杂颇多,若没个由头,妾总归不愿回想……”说到这里,她瞧了赵域一眼,又笑,“不过既然世子爷想听,妾总归要勉强自己一把的,谁叫世子爷风姿不凡,叫妾一见倾心,从此再无底线。”
赵域不防她口出妄言,一张脸红又黑好不精彩,“你……”
甄芙见他如此,只得轻描淡写,像是用笑意遮掩本来事实,“是妾混说的,世子别当真。”
她说罢话锋一凝,“方才妾在寺中同您说的亦是真的,妾同李敛只有幼时玩伴情谊,确是姐弟之情。想必上回在宫中,世子爷已经瞧出端倪。”
那双明亮多情的桃花眼,此时微垂,长睫如织,在下睑投下一层长长的阴影,忽闪着,像是展翅欲飞的蝶。
可她身上的寒意也是真的,像是觉得冷,握着骨瓷杯的手指微微用力,粉色的指甲透出了大片白痕。
须臾,才听她缓声开口,“他确实生出过叫妾进宫的想法。妾不愿,便央了父亲想办法。世子爷日日身处朝堂,自然知道诸臣心思多诡,对圣意的猜摸更是已至炉火纯青的地步。瞧出来的自然觉得妾是个烫手山芋,瞧不出的也觉此事反常,只避了了事。父亲寻摸良久,只有李家愿意,约么依仗丹书铁券在手,这才应承了婚事。只不过,我们还是低估了他的执念……”
她抬眼看向赵域,难为还能笑得出来,“李家终是无辜牵扯进来的,妾同父亲不忍其因此覆灭,便只能生出下策……李敛少时聪慧过人,文才武略样样拔尖,若非因妾一时私心……翰林院必定有他一席之地。这是妾欠他的,世子若是瞧不过,妾也没别的可说。”
旧事出口,如同将伤疤重新撕裂,再曝于日光之下。
甄芙脸的表情已然平静到木然,她同赵域对望良久,勉强一笑,率先别开脸。
那一瞬间,赵域捕捉到一颗泪珠从她眼角垂落,隐入深色的衣襟,再没痕迹。
赵域没有说话,将她握在手心里的茶盏取出来放置一旁,慢慢的替她按揉已经青白僵硬的手心。
片刻,甄芙咬了下唇,略带了一点委屈的同他提要求,“世子爷,妾冷的很,您抱抱妾吧。”
赵域沉默着将她拉到腿上,稳妥的抱在怀中,大掌安抚一般,一下一下轻抚着她的后背。
轻风撩起车帘一角,甄芙透过他的肩窝同马车外的知渔视线轻轻一碰。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劫后余生,有的从始至终皆是稳操胜券。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她目光盈盈
马车在王府门前停下,众目睽睽之下,一干下人便眼瞧着他们英明神武的世子爷,将甄姨娘从马车上抱了下来,又一路抱着去了凌波院……
只在心下嘀咕,这是怎么个话,晨起出门还好好的,别是脚扭了吧?
赵域将人送到凌波院,只叮嘱她不必多想,好生歇着,又赶回了京兆府狱。
那些细作身份敏感,事关两国,一旦确认身份,怕是要移交御史台狱。
但这在之前,赵域轻捻了一下指尖——那半阙虎符是该回到他手里了。
他将江平招来,低声两句,江平躬身应是,转身匆匆离去。
“姨娘,平安扣给王妃送过去了,她叫奴婢给您端来了这个。”
知渔将手中食盒打开,除却两碟精致的点心,还有一盅尚有余温的——汤药。
怜月端起来,拿手掌往鼻间轻轻一扇,看向甄芙,“是坐胎药。”
甄芙歪倚在榻上,以手托腮,闻言只轻轻一笑,“有神佛保佑,有这坐胎药的加持,若我这肚子三两月内还无动静,咱们世子爷的后院怕是又要热闹几回。”
怜月捧着那药碗问道,“那这药……”
甄芙拿食指轻轻一勾,“王妃一片心意,哪能轻易辜负,端过来罢。”
她也不嫌苦,几乎一饮而尽。
*
宁芜院,徐若璃泪如雨落,跪在成王妃面前几乎泣不成声。
“你这孩子是何苦来哉,汀兰院比你住的晚枫阁宽敞许多,离我这里也不过几步路罢了,日后咱娘俩紧挨着,也方便互相照料。”
成王妃说罢拿帕子扫了扫膝头不存在的灰尘,又看了刘嬷嬷一眼。
刘嬷嬷便上前将徐若璃半扶半抱的拉了起来,扶到椅子上坐下,“地上寒凉,侧妃您还年轻,可不敢这么在地上久跪。”
“娘娘,妾在晚枫阁住着挺好的,纵是离您这里远上几步,但妾不怕走路。”她怕的只是无路可走。搬来汀兰院代表什么,大家心知肚明。
只抽噎着说完这句,眼泪又掉了一串。
刘嬷嬷见了,忙将一盏温茶端到她手边放下,一面替她拭泪,一边温言劝解,“徐侧妃可是想茬了事,王妃娘娘叫您搬过来,实属是替您打算。侧妃您想,世子爷少去后院,您先头住的院子又处于内院深处,一年到头的也少有独处时光。您若搬来汀兰院便不一样了,两厢离得近,您无事儿便过来陪王妃解个闷,咱们世子爷也孝顺,三不五时的也要过来坐坐。”
成王妃见她慢慢止住泪意,也慢声开口,“正是这个理儿,若璃你这孩子最爱多想,可怜见的,哭成这般模样,叫我心里也不好受。”
徐若璃焉能不知刘嬷嬷那番话不过用来哄她,但事到如今她不敢多想,也不敢不信。
在这没有温情可言的深宅大院,若没一丝盼头,每一天都是苦捱。
她渐渐垂下眼睑,露出一丝苦笑,认命一般,“若璃,全凭娘娘安排。”
世间事总是不公平,有人克制守礼小心谨慎,却奢望不来一丝垂怜。
有人肆意妄为跋扈张扬,却能足底不必沾地,叫人如珍宝般一路护着抱着。
*
次日一早,秦扶光拎着几册账本,敲开了凌波院的大门。
知渔将人带到内间,甄芙难得早起,她将用完早膳,正由怜月侍候着漱口。
秦扶光将手里的帐册放在案面,很是自来熟的坐在了春榻上,她从半支的格窗往郁郁葱葱的院子里看了一瞬,惜花正在院子里荡秋千。
转头冲甄芙道,“你那小婢倒是摊了个好主子。”
甄芙从小案另一边坐下,顺着她的目光一起往外望,“小孩子心性,爱玩罢了,由着她。”
秦扶光笑嘻嘻的说,“我听闻宁芜院接连两日给妹妹送了坐胎药,瞧妹妹脾性日后定是个疼护孩子的好母亲。”
甄芙抬抬眉毛,“秦姐姐耳目报当真是叫我自叹弗如。”
秦扶光喝了口茶不以为然道,“这算什么,还有一桩怕是妹妹都不知道,晚枫阁那位要搬到汀兰院去了,也就这两日的功夫。”
“汀兰院倒是离王妃的院子近,想是王妃疼爱徐姐姐,嫌晚枫阁离宁芜院距离太过。”
秦扶光撇撇嘴,“她昨儿在王妃那里哭了半夜,到底是胳膊拧不过大腿。瞧着样子是还没彻底绝了心思。”
“她本来就是世子爷后院的女人,有什么心思也属实应该。”甄芙点了点案上的帐本,示意秦扶光先说正事。
秦扶光却盯着她瞧了一会,眼中越发欣赏起来,“我果然没瞧错人,妹妹是个能干大事的。”
她说着抽出一册帐本,摊开来,将这几日府里的花销一一给甄芙报了。
纵是甄芙懒得理这些鸡毛蒜皮的内务,但她如今挂了名,可以不亲力亲为,但大方向还是要做到心里有底。
两人对完账,眼瞧着到了晌午头,秦扶光脸皮也不算薄,不必开口她自己倒是主动留了饭。
“知渔的厨艺好,我难得借中公事来寻妹妹,少不得要蹭上一顿再说。”
用午膳时她也不闲着,“这几日世子忙的紧,若非是为了接妹妹,怕是连回府的时间都没有,不知是不是为了操持皇后千秋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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