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不说,他沦为匪徒的缘由是什么,单是走了□□,还能重回白道这一条,这人多半不是下流之徒。
剩下的,便是罗棠棣与裴灵渊说起回东阳。
她本以为此事裴灵渊会答应得很爽快,却不料,对方竟是微微一怔,仿佛并未想过这件事。
但随即,并未拒绝。
腊月二十,罗棠棣登上马车,离开淮安城。
行至客栈,罗棠棣留下书信一封,避开了裴灵渊为她配备的人手,随吴三爷的车队渡过长江。
夜里的江面一片漆黑,唯有江心倒映着一点明月。
春熙和秋霜都有些兴奋,还有些隐隐的不安,都打着精神没有歇息,反而劝说罗棠棣好好休息。
但罗棠棣也不想睡。
她也有些兴奋。
商队上也有些人没有休息,正在甲板上烤鱼。或许是察觉到船舱房间内点着灯,窗户被敲了敲,吴三爷的声音穿进来。
“罗姑娘,外头有烤鱼,可要来一条?”
春熙有些警惕,秋霜看向罗棠棣。
罗棠棣扬声道:“好。”
出来一看,原是在船上垂了个吊钩,竟然这样都能钓上来鱼。
江风很大,吹得罗棠棣脸生疼。
吴三爷是个年约三四十的中年男人,留着一把须髯,头上戴了顶斗笠。瞧着又像是文人,又像是侠客,唯独不像是商人或者匪寇。
他重新下了饵料,与罗棠棣道:“现下几人,都是自己人。”
其余几个埋头烤鱼的男人这才抬起头,对她笑了笑,随即又安静地低头烤鱼。
“我要怎么配合你?”罗棠棣说。
吴三爷笑了笑,说:“无须怎么配合,只要对外说,你是我将过门的续弦便是,鲜卑人就是再怎么谨慎,也不会对几个弱女子心存防备。”
罗棠棣点点头,说:“明白。”
”只是姑娘的名声,多少要受些损碍。“吴三爷又道。
罗棠棣摇摇头,尝了尝烤鱼,”世道如此,比名声重要的事多了去。“
吴三爷道:”看来姑娘是个明白人,这一路上,当个普通人难免要受些委屈,姑娘还要多担待一些。“
”你放心,我明白你的意思。“
”那便好。姑娘也可放心,我们商队和鲜卑人有些交情,各路地点不会随意卡我们。“
这一路上,也确实如吴三爷所说,很是畅通无阻。
行至洛阳地界,吴三爷一行人带着罗棠棣脱离商队,找了个地方落脚。
这时候,吴三爷交游广泛的好处便显现了出来。
他通过熟人,搬进了一间无需写契的宅子。又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帮罗棠棣三人在薛神医家中,谋了个厨娘的职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若是目的达成, 姑娘只用去门外的菜摊买一把菘菜三头生姜,我便会来接你们。”吴三爷对她行了个礼,提醒道,“薛神医性情古怪, 姑娘务必有心理准备。”
罗棠棣谢过吴三爷, 便跟着牙人走了。
薛神医住的是个两进的小院子,门口是一条长街, 对面摆着菜摊。
牙人和罗棠棣介绍, “平日买菜也方便, 若是买鱼买肉,出门右转找赵屠户家的摊子。屋内院子里有水井,处处都十分方便,是个极好的差事。”
她这些说得都不错, 独独没说屋主人的性情。
若当真是这么桩好差事,多半不会这么好找, 月钱又这么高。春熙心下这般想着,挽着罗棠棣的袖子,做懵懂状。
“好,好好。”
罗棠棣也露出喜色。
牙人见三人都面嫩, 一副没做过工的模样, 心下也颇为放心。
反正人能不能留下来, 介绍费她是拿到了。
两边各怀心思,很快便各自分别。
天色将晚, 也该做饭了。
春熙挽起袖子,对着新买的菜,开始思考怎么做饭。反倒是一侧的罗棠棣,已经蹲在了灶膛前, 呼啦一下生起了火。
“小秋,把米洗了。”
秋霜点点头,去找到米缸,开始淘米。
下一刻,春熙就听到罗棠棣吩咐她:“小春,将菘菜掰开,一片一片洗干净,切成细丝。”
然后罗棠棣开始自己削萝卜。
春熙和秋霜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底看出剧烈的震惊。
她们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郡主,从小到大,似乎是连厨房都没去过一次的,什么时候学会了做饭?
该不是在长秋苑的时候……
春熙和秋霜心下十分地心疼,却又并不意外。
只是暗自下决心,定然要护好罗棠棣。
很快,三人就做好了一顿餐食。
算不上很好,但瞧着也能吃,由罗棠棣送往薛神医的住处。
穿过庭院,屋内有些暗。坐在桌案前的,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眯着眼,手中抚摸着一卷什么。
“郎主,该用饭了。”
罗棠棣为他布菜,他始终没有看过来。
她忍不住看向他手里纸卷。
那是一副画像。
画中的女子年约三十,神情温婉,青丝如墨。
“这是令夫人?”罗棠棣问。
薛神医终于顿了一下,他稍稍抬起头,眯着眼打量罗棠棣。好一会,他才问:“你是新来的厨娘?”
罗棠棣:“我来请你为我夫君治病。”
薛神医神情没什么波动,只是缓缓把手里的纸卷收起来,靠在竹椅上问:“你夫君哪里有病症?”
“他的眼睛,如今看不见了。”
话音未落,便听薛神医冷哼一声:“你倒是聪明,找一个瞎子,去治另一个瞎子。”
罗棠棣没和他计较,继续说:“他的眼睛并非是天生如此,是因为中了毒,越来越严重,如今彻底看不见了。”
听到这话,薛神医问:“无缘无故,我为何要去救你夫君?”
“听闻神医曾为了救令夫人,不惜屈居鲜卑人手下做事。求神医救我夫君一命,神医无论要什么,我必然设法为神医奉上。”
静默中,薛神医缓缓睁开眼。
“你夫君倒是福厚,娶了你这样个好夫人。”
罗棠棣道:“只求神医救我夫君,我什么都可以做。”
“你是何人?你夫君是何人?我能让你们做什么?”
见薛神医终于有了兴趣,罗棠棣心口发紧,她连忙说道:“我是罗契之之女、东阳郡主罗棠棣,我的夫君,是如今的淮南郡王。”
“……崔氏余孽啊,瞎得好……瞎得好!”薛神医忽然大笑,呛咳几声,又闭上了眯着的眼,“萝卜解药,撤了,滚下去。”
罗棠棣大为惊异……也没人和她说过,薛神医和崔氏有过节啊!
要是早知道,她就先把人骗回去再说别的。
“如今崔氏主枝尽数覆灭,何况我夫君姓裴,无论从前崔氏和神医有什么过节,应当也算不到我夫君身上……”罗棠棣把醋溜菘菜丝推过去,低眉顺眼,“也罢,神医先尝尝我的手艺。”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至于别的,她也只能慢慢试着劝说了。
薛神医烦躁道:“你若再不滚下去,今日便滚出去!”
罗棠棣当即噤声。
眼见着薛神医没有吃饭的意思,她把醋溜菘菜和一道肉丸子留下,自己把萝卜鱼片汤撤下去。
回到厨房,三人吃完萝卜鱼片汤。
春熙提议:“我出去打探打探,看看薛神医的夫人当年是如何去世的。”
说着,春熙便出去了。
不多时,春熙便带着消息回来了。
这事对于江南的罗棠棣和吴三爷来说,算是闻所未闻,但对于薛神医的多年的邻居来说,却十分寻常。
毕竟谁不好奇这古怪老头的事情?
“十一年前,鲜卑人一路打下来。薛神医夫妇和大多数普通百姓一样,急着渡江过河,但那时太过突然……“
”城中容纳不下这么多寻常百姓,迫不得已,只能暂时关闭城门。“
”当时任太守的,正是崔家家主,下令让身份信息完备、身体无疾病的百姓进城,至于黑户流民和身体患病之人,则不允许在户籍补上、疾病好转之前入城。“
”薛神医的夫人,当时正是身患疫病。城外既无落脚之处,又缺食少药,若非薛神医医术高超,也许其夫人当时就过世了。“
”即便如此,薛神医的夫人仍是留下病症,镇日疼痛,缠绵病榻两三年后仍是去了。“
”薛神医的夫人患病和去世后几年,薛神医以泪洗面,一双眼睛竟然也哭得几乎瞎了,年不过四十余的人,已然满头白发。“
说完,春熙轻叹了口气。
其实非要说起来,他这样怪罪裴灵渊的舅舅,是有些没道理的。
但人绝望过头,若是连找个人恨都找不到,大抵只能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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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罗棠棣做好饭,再次送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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