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大家似乎也并不决心挽救一些什么。


    乱哄哄,所有人便撕开了平日衣冠楚楚、温良恭俭的假面,整个世道骤然崩裂,乱作一锅粥。


    罗棠棣从未想过,她能为这样的世道做些什么。


    她只想嫁个权势滔天的夫婿,继续过她骄奢淫逸的生活,总归再乱也乱不到她身上来。


    只听闻,多年不见的裴灵渊临危受命。


    用临时拼凑、满是老弱拼凑的三万大军,对战十五万鲜卑精锐,赢下了第一局。军心大震之下,裴灵渊接连收复失城。


    有人临时搭起戏台子,唱他如何威风凛凛,连夺十三城。


    罗棠棣坐在嫁往江州的车辇上,默不作声听了这样一场野戏,然后几乎前往江州。


    “你若喜欢热闹,可以先去庙会。”裴灵渊道。


    罗棠棣反问:“灵渊阿兄喜欢热闹吗?”


    裴灵渊失笑:“庙中施粥,我去是再好不过。若是不去,让平安代为露面,也无不可。”


    这话便是他都可以了。


    但往往都可以的事情,以裴灵渊的性情,就是不必去做。


    罗棠棣觉得他近日有些古怪。


    且不说她受伤,他日日待在她房中,就连沈郎中处都去接她……竟然连庙会都要陪她一起。


    罗棠棣一再按捺,还是忍不住:“灵渊阿兄……你近来……似乎有点……”


    裴灵渊搁下手里的茶盏,道:“有点什么?”


    “有点不放心我。”


    “……”


    青年平心静气道:“你为了我才受伤,伤势又没有好,自然该多陪陪你。”


    罗棠棣道:“若是我没有和阿秾换嫁,你也会这样?”


    青年指腹划过茶盏,眉眼竟有几分说不出的澄明舒朗,只是神情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意味道:“何来那么多假设?”


    “但是……”


    但是,上辈子她没有嫁给他。


    她嫁给了王息。


    江州的风波,竟陵的惨剧,都因她而起。


    如果裴灵渊知道这些,恐怕厌恶她都来不及。更何况,哪怕是不谈上辈子那些,光是崔皇后……


    裴灵渊沉声:“没有但是。”


    “你担心的那些,都不会发生,当下如此便好。”


    罗棠棣心中淌过一道暖流,鼻尖发酸,觉得十分感动。


    灵渊阿兄他,实在是太宽以待她了一些。


    “灵渊阿兄,你放心。”罗棠棣认真发誓,“等淮安城安定下来,我立马就回东阳去!”


    “……”


    裴灵渊似乎想说些什么。


    罗棠棣赶紧强调,“我保管,再也不对你胡作非为。”


    青年似是有些无奈,抬手揉了揉额心,“什么胡作非为?”


    “就是那样啊。”少女一下子压低了声调,凑近了几分,温热的呼吸像是羽毛一般拂过来,“比如非要和你一起睡之类的。”


    “……”


    “平安,下车了。”


    不等裴灵渊说什么,罗棠棣已然掀开帘子,准备下车放风筝了。


    冬日的城外其实算不得多漂亮,不过胜在开阔。


    秋霜接过了风筝,替罗棠棣将风筝高高放起来,然后趁着风势最大时,剪断了风筝线。


    断线的风筝仿佛是一只大雁,远远飞入云层深处,不见了踪影。


    既然不去琉璃寺,罗棠棣就剩下了半日闲暇。正好裴灵渊今日也忙里偷闲,她拉着裴灵渊,逛了半日年货。


    街上四处摆着鞭炮爆竹、干果鱼肉,十分热闹。


    罗棠棣没见过这场面,料想裴灵渊也没怎么见过,一本正经给他胡讲。


    “这是对联,贴在门上的。这是葫芦,也是挂在门上的。还有这个一串一串的,也是挂在门上的……“


    身侧的大婶忍不了了,说:”这是水瓢,搁在厨房舀水。这是鞭炮,来了客人,点燃迎客的。“


    众人顿时哄堂大笑。


    罗棠棣:”……“


    裴灵渊也唇角微微扬起。


    罗棠棣正要恼怒,就被他牵住了手,护在身侧道:”我家娘子出身富贵,自幼没碰过这些。“


    不知道为什么,众人的笑声更大了。


    ”郎君想必也不认得吧?“大婶道。


    裴灵渊笑着道:”嗯。“


    大婶朝身后的人摆手,”去去去,笑什么笑,哪有郎君不认得鞭炮的?存心哄着他家娘子的,不见你们娶个这么娇娇的娘子护着!“


    周围的人本也没有恶意,闻言都不笑了,只是说两人般配。


    罗棠棣站在裴灵渊身侧,耳朵有些发烫。


    -


    年底将近,沈郎中也要回乡下的父母家了。


    罗棠棣便自己背沈郎中留下的册子,至于裴灵渊交给她的课业,如今对她来说不算太难。


    毕竟,他似乎也没打算让她学多高深艰涩的东西。


    这日,罗棠棣背烦了,正准备出去散散心,就撞见了前来找她的林慈。


    林慈向来开门见山。


    ”我有位朋友接下了郡主的任务,亲自见了那位神医一面。“


    罗棠棣难掩激动,连忙道:”何时可以过来?“


    林慈摇摇头,神情古怪:”神医的意思是,除非郡主足够心诚,否则他不想……“


    ”要多少钱?“


    罗棠棣开始思考,这些年,自己有多少家底。


    她先前是个县主,而且是个食邑颇多的县主,应当攒了不少钱。但她似乎也很是挥霍,眼下剩下多少,不是很好说。


    ”不看钱财多寡,需要郡主亲自去见他,他若认可你的诚心,自然会跟着来。“


    ”……他在开什么玩笑?“


    ”此人原本便性情清高,他夫人死后,就更是古怪。若不是鲜卑王还用得上他,只怕他早死了不知多少次。“


    ”也就是说,我们要在鲜卑王的眼皮子底下讨好他,然后再把他从鲜卑王手里拐过来?“ 林慈顿了顿。


    然后颇为同情看罗棠棣,强调:”郡主,是你。“


    ”……“


    林慈清咳一声:”重金之下必有勇夫,我那位朋友,黑白两道通吃。人极其义气,你大可信得过,他可以一路护送你。“


    罗棠棣有些意外:”我以为,你会设法不让我去。“


    林慈顿了顿,道:”我不是殿下。“


    罗棠棣有些意外。


    ”我有私心,甚至可以卑鄙。“林慈极目远眺,向来有些混不吝的神情沉静下来,”淮安城好不容易稳住局势,若是殿下的眼睛当真能好,那些虎视眈眈的鲜卑驻军,只怕要再掂量掂量。“


    对岸有数万鲜卑大军南下,驻扎在一江之隔。


    上次的夜袭不成,还有下一次夜袭。


    若是对方渡江成功,淮安城一旦失守,长江以南半壁江山必然也会被鲜卑人吞入腹中。


    ”我会设法将他带过来。“罗棠棣皱了一下眉毛,”但是灵渊阿兄不会放我去……“


    林慈道:”东阳。“


    事实上,罗棠棣也是这样想的。


    当初在建康分别时,裴灵渊就让她去东阳。东阳远离建康,远离长江沿岸,是个难得的安宁之地。


    加上又是她的食邑,当地不会有人敢欺负她。


    比起把她带在民乱兵乱四起的淮安,清清静静待在东阳,明显更为安全。


    ”好。“罗棠棣知道,若是东阳的话,裴灵渊是会放她过去的,”这件事,只能我们二人知晓。“


    林慈点点头,神情凝重。


    他口中所说接任务的朋友,是一位毛皮贩子。


    如今冬日时节,来江南卖出了一批皮子。赶在天气转暖之前,往北方去,进下一批货物。


    带上罗棠棣,正好顺路。


    而这位友人在贩卖皮毛之前,曾当过几年山匪,接到薛老神医后,就脱离商队将两人送回江南。


    罗棠棣与林慈说定,转而将自己的安排说给春熙和秋霜听。


    春熙大概是不太愿意的。


    但低头沉默片刻,还是道:“女郎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无论是什么主意奴婢都会听女郎的。”


    罗棠棣转过头看秋霜。


    “我保护女郎!”秋霜抬起下巴,很是得意。


    三人凑在一处,摊开地图,开始想这一路要准备些什么,又有什么要注意。


    春熙又私底下将林慈口中那位皮毛贩子调查了一番。


    对方姓吴,行商路上人人尊称他一声吴三爷。


    林慈说得也不错,这位吴三爷本系当地的商户出身,年轻时家境富裕,他更是因为乐善好施声名极佳。


    后来因为见不得女子被强行掳走为妾,得罪了新任官职的世家子弟,吴家因此败坏了家业,吴三爷也锒铛入狱。


    又因为战乱频繁,官府兵力不足,早些年受过他恩惠的山匪干脆劫了狱。


    吴三爷当了几年山匪,后来找到了经商的路子,又走回了白道。


    对吴三爷有了了解,春熙便也放心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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