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棠棣靠近他。


    “灵渊阿兄,以后别人说我坏话,你也会偏爱我吗?”


    “我瞧着, 像是不分对错的人?”


    罗棠棣打了个呵欠。


    她拙于言语,想了半天, 也不知道怎么反驳这句话。倒是屋里没点灯,而她今日又提心吊胆了一夜,此刻在他身边才彻底宽下心,感到十分困倦。


    “……也有点吧。”


    罗棠棣将自己的脑袋, 靠在了他肩头。


    裴灵渊由着她。


    罗棠棣自顾自:“反正我那么招人厌, 灵渊阿兄, 你还只听信我的一面之词。”


    她闭上了眼睛。


    月光如霜雪,罗棠棣仿佛又看到竟陵城纷纷扬扬的大雪。在城楼上时, 走马灯一般的回忆在她眼前流过,她才恍然惊觉,她曾那样荒谬自我。


    那时候她绝望地想,到了地底下, 阿爹阿娘不会认她这个女儿了。


    她们拿命换来的竟陵城。


    因为她,又在多年后被攻破,生灵涂炭。而她作为忠烈之后,未曾沿袭父母的志向,反而仗着身份,在繁华富贵的京都恣意妄为,败尽了父母颜面。


    罗棠棣临死前,平生头一次感到强烈的羞耻。


    但裴灵渊还是来了。


    哪怕她自作自受,哪怕竟陵本该被放弃。


    “我有眼耳,不会听信任何人一面之词。”裴灵渊扶住她的肩膀,似乎是思考了一会,将架子上的外衫罩在她肩头,“改了你这妄自菲薄的性子,我瞧着倒更要紧。”


    罗棠棣睁开眼。


    裴灵渊薄唇微抿,似乎并不高兴。


    “我没有妄自菲薄,我只是要说我会改。”罗棠棣强调。


    招人讨厌而已,这叫什么妄自菲薄。


    而且最重要的是,裴灵渊他,果然又在关心她。简直了不起了,以他从前对她目不斜视的性子,现在居然开始关心她几乎没有的自尊心。


    罗棠棣心情非常之好。


    于是她还勉强有些端庄的身体往下一软,直接滑进他怀里,蹭了蹭。裴灵渊似乎没料到如此,正要撤力,罗棠棣便立刻老实,枕在他膝上闭眼。


    她发出困倦的声音:“我好困,让我眯会。”


    裴灵渊:“……”


    等了半天,罗棠棣的困意都被耗没了,都没到裴灵渊说话。她忍不住睁开眼,却见裴灵渊只是坐着,神情间有些往日没有的茫然。


    他安静坐在那,却像是什么也没想。


    罗棠棣少见他这样。


    毕竟他是光风霁月的太子殿下,万人簇拥着,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他也对此习以为常,缜密稳妥,应对所有人都显得从容淡静。


    裴灵渊微冷的手指盖在她眼睛上。


    “我在想,你为什么有些害怕。”裴灵渊的声音似远似近,盖在她面上的广袖散发出极淡的药香,他却逼问,“罗棠棣,你对我,到底存着什么心思?”


    罗棠棣眼皮轻颤。


    “我有时不明白,你却唯独不怕我。”


    罗棠棣将他的广袖拨开,打了个呵欠:“这有什么好想的?”


    但只要裴灵渊在,她就不会做上辈子的噩梦,也就不会害怕了。所以,她觉得她的计划简直天衣无缝,嫁给他,让他这辈子都不要离开她了。


    罗棠棣又闭上了眼睛,她这会真困了。


    但裴灵渊开始送客了。


    罗棠棣被他弄得不耐烦,一股脑直起身,三两步滚进他的床榻里侧。她实在太困,眼睛也不睁开,胡乱裹着被子说道:“睡觉。”


    裴灵渊:“……”


    她等了一会,意识到裴灵渊可能不想和她一起睡。


    她气得噌地坐起来,愤怒道:“你是不是嫌弃我?”


    不等裴灵渊回答,她已然掀了被子,凑到他身边去。奈何裴灵渊根本不会回答这种问题,罗棠棣也不指望他回答,抬手便把他往床边拽。


    好在,裴灵渊夜从不为难人。


    很快,罗棠棣就躺在了床榻里侧,裴灵渊躺在外侧。


    罗棠棣裹住被子,终于可以安心入睡。


    她困得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确认裴灵渊没有走。但还有什么事情似乎忘记了,罗棠棣想了半天,还是没太完全想起来。


    于是她凑过去,亲了一下裴灵渊。


    不知道亲到了哪里,反正裴灵渊像是被蛰到般,往后退开。罗棠棣无知无觉,下意识黏了过去,等到意识到的时候,才察觉不对。


    罗棠棣骤然睁开眼。


    但裴灵渊已经捂住了她的眼睛,托住她的额头,不许她继续靠近。


    黑暗中,罗棠棣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她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好像太吵了,于是小心屏住呼吸,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但没一会,她就觉得憋不住气了。


    滚烫的呼吸洒在裴灵渊肌肤上,青年像是烫到一般,骤然收了盖住她眼睛的手。他测过身去,闭上了眼睛,嗓音要比平时低沉一点。


    “睡觉。”


    罗棠棣闭上了眼睛。


    她心跳得非常快,睡意简直一扫而空。


    -


    入了冬,天气冷起来。


    罗棠棣从前喜欢冬天,寻常少女到了这样的季节,便不大乐意出门。但罗棠棣却不然,她最喜欢出门玩,到了冬天,还能去山里狩猎。


    偶尔运气好,还能逮只兔子。


    但眼下在长秋苑,罗棠棣百无聊赖,只能吵着书打盹。


    大约是读这些圣贤文章有用,她看了两页,便觉得头疼欲裂,仿佛是知识硬生生挤进了脑子里。她感觉脑仁都要裂开了,忍不住去找平安。


    但绕了一圈,罗棠棣都没找到平安的影子。


    只有裴灵渊在整理箱子。


    里面没什么要紧的,零零碎碎,一些不甚值钱的玩意。但裴灵渊整了好几日,眼下合上箱子,如同背后长了眼睛般对她道:“过来。”


    偷看的罗棠棣一激灵,连忙坐正。


    “做什么?”


    裴灵渊回答少女这略带矜持的问题:“你先带着我的行李,去东阳。等我将淮安的杂务处理完,我就去找你。”


    “这些?”罗棠棣奇怪。


    不是她说,这些东西,不是破破烂烂,就是半点不值钱。就算是裴灵渊一贯清俭,这些东西落在他手里,也是在是有种说不出来的不相称。


    反倒是另一件事,罗棠棣更关心。


    她追问:“你真的会去东阳找我吗?你之前让我去东阳,是不是又要故技重施?”


    裴灵渊神情不变,看不出打的什么算盘。


    罗棠棣急道:“灵渊阿兄,我再也不对你图谋不轨了,你大可不必为了甩开我如此大费周折!”


    裴灵渊说:“这是你父母的遗物。”


    “……”


    裴灵渊垂下面容,语调有些沉,“书带不走,便留在这里。唯有这些物件,是从竟陵城的每一处找到,辗转到建康,最终积攒在我手里。我们既然要走,便都带上。”


    罗棠棣的后脑勺被人砸了一样,嗡嗡作响。


    终于,她回神:“……我阿爹阿娘的遗物?”


    裴灵渊从不撒谎。


    可裴灵渊怎么会有些这些?他又为什么特意去收集这些?天底下,最该有这份心的人,应该是她才是。可裴灵渊,竟然做得比她还要好。


    他这样尊重她的父母。


    甚至爱屋及乌,对她都这样好。


    罗棠棣看着眼前的裴灵渊,只觉得心口发烫。世上竟然有裴灵渊这样好的人,让人一见他,便好像有些羞愧,忍不住也想如他一样好。


    裴灵渊并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我瞧着,倒是你整日胡思乱想。”青年将整理好的箱子推到架子下,换了个能晒太阳的位置坐,轻笑着夸她,“不错,学到图谋不轨的典故了?你有些什么见解?”


    不等罗棠棣回答,脑袋就被他敲了一下。


    他敲偏了,不疼。


    但在裴灵渊的追问下,罗棠棣只得绞尽脑汁。真的很讨厌,图谋不轨怎么也有典故,她不记得啊。


    想了片刻,罗棠棣终于回神。


    窗外风吹乌桕叶,青年白衣乌发,质如霜雪般超凡脱俗。她盯着他移不开眼睛,心口又急促地跳,呼吸却很窒,好像有些喘不过气一样。


    她说:“你叫他们什么?”


    裴灵渊疑惑偏过头,眉梢眼底仍有些散不开的冷淡。


    罗棠棣觉得心脏跳得快要爆炸,但她兀自镇定,问道:“你叫我阿爹阿娘什么?”


    不等他回答,罗棠棣道:“我们是一家人。”


    “……”


    裴灵渊轻笑,“岳父岳母,你与我。”


    罗棠棣道:“你与我。”


    “嗯,我与阿雀。”裴灵渊察觉到少女靠过来,他任由她屏息靠近他,亲吻一下他的脸颊,仍不动声色继续道,“我在淮安整顿完毕,便去东阳寻你,夫妻团聚。”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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