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连这么位丢人现眼的“舅母”, 都愿意以礼相待。


    才不会因此讨厌她。


    罗棠棣让平安上了茶,自己也想凑过去, 但平安不让她进去。她百无聊赖,只能在外面佯装看书,实则支棱起耳朵,试图听到只言片语。


    不知过了多久。


    妇人出来了, 先前浮夸的神情一扫而空。


    她神情举止都沉稳不少,见了她,更是十分礼貌地夸了许久。直将罗棠棣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妇人才辞别,看起来整个人都顺眼了许多。


    但罗棠棣仍不放心。


    她忍不住看向裴灵渊。


    青年坐在几案前,神情一如既往宁静,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罗棠棣干脆走了进去。


    铜铃叮当作响。


    “是她先凶我。”罗棠棣在他面前坐下,自己给自己到了盏茶水,被苦得险些喷出来,“更何况,她还咋咋呼呼,说我欺君……”


    她闭了嘴。


    因为她确实就是欺君不错。


    “这茶不好,你喝不惯。”裴灵渊道。


    他没提什么欺君不欺君的,似乎也听不出来她的辩解,将一侧的小碟子推过来,里头放着几颗松子糖。


    罗棠棣喜欢吃甜。


    她捡了颗松子糖,丢进嘴里。


    很熟悉的味道。


    罗棠棣追问:“那……她有没有说我的坏话?”


    “好端端的,作何说你坏话?”裴灵渊自己也拈了颗松子糖,云淡风轻,“难道,你又闯了什么祸事?”


    “……”


    罗棠棣板下脸。


    她才没有。


    可裴灵渊明明看到她欺负人,却又当做不知道,还反问她……他是觉得她不肯承认吗?


    罗棠棣不高兴道:“对,就是闯祸。”


    裴灵渊:“说来听听。”


    “谁知道呢。”罗棠棣拉成了调子,将松子糖的碟子按得蹦跶,怪腔怪调,“反正我又不像李女郎温柔善良,只要一做事,必然是要闯祸的。”


    裴灵渊端坐如常,微垂眉眼,抬手执杯饮茶。


    若白云,若明月。


    片刻,他蹙眉道:“与李女郎有何关系?”


    “……”


    罗棠棣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是啊,关李秾什么事?


    裴灵渊徐徐道:“难道说,李秾得罪过你,所以你不大待见她?”


    罗棠棣瞪大了眼睛。


    李秾那么好,怎么会得罪过她?但这句话,从裴灵渊这样光风霁月之人口中说出来,罗棠棣毋论怎么听,都听出一层不大好的潜台词。


    ——是她暗自不喜欢李秾才是!


    不知道为什么,罗棠棣觉得心情更不好了,口中的松子糖都仿佛苦涩了起来。


    她低下脑袋去,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苦涩的茶水咽下去,从舌根一直麻到舌尖,滋味很不好。罗棠棣捏紧手里的茶盏,觉得舌头发僵,说不出来话,干脆沉默。


    “但你惯来心胸开阔,纵然李秾得罪过你,你也不会在背后言人之过。”裴灵渊亦放下手中的杯盏,微微倾身,“所以此事与李秾无关,与我,才有关。”


    罗棠棣心口像是炸开了一样。


    她一时之间,都读不懂这话的意思,却先感觉到忍不住的欢喜。


    裴灵渊并未误会她。


    他没有觉得,她是个会阴暗嫉妒别人的坏心眼女郎。


    但越是如此,她心跳得越快,也许是出于心虚。


    “但阿雀。”青年的嗓音微微压低,仿佛是在探究着什么,缓声道,“旁人如何看,与你无关。何必如此在乎旁人的看法?”


    罗棠棣的心跳得快要滞住。


    她几乎脱口而出,她当然会在乎他的看法。


    他是裴灵渊啊。


    但此时此刻,罗棠棣竟然诡异地镇静下来,她扬起脸道:“这很重要吗?对我不一样的人,我都很在乎,当然会在乎他们的看法。”


    说罢,她仍觉得心跳得很快,忍不住说道:“灵渊阿兄,你为何问我这些?”


    裴灵渊似乎眉间轻跳一下,又似乎没有。


    青年温声:“我在想,该如何待你。”


    罗棠棣的心脏狂跳。


    她以为,裴灵渊会一直回避下去。


    虽然没有成亲的经验,但别人的新婚夫妻相处,她却是见过的。再说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裴灵渊待她的态度,并不像是新婚妻子,反倒像是……


    朋友?妹妹?学生?


    反正说不太出来。


    总归并不像是夫妻。


    虽然罗棠棣也不知道,真正的夫妻,应当是什么样子。但至少不会是像她和裴灵渊这般,分房而居,分榻而卧,每当她靠近,他总是云淡风轻地将她拂开。


    “哦。”


    罗棠棣低下头去,不无报复地拖长了语调:“不就是那样吗?教我读书、识礼,然后逗我玩玩。”


    裴灵渊咳嗽出声,脸色白了一些。


    空气沉默下来。


    “抱歉,是我不该。”


    裴灵渊似乎是想伸手,却因为看不见,意外撞翻了一杯茶盏,竟有些难得的狼狈。他扶正了茶盏,茶水却横流满桌,打湿他雪白的广袖。


    他安静地寻找可以擦桌的软布。


    这样小的一件事,可于裴灵渊来说,竟有些艰难。


    罗棠棣鼻尖发涩。


    她抢着将桌下的软布找出来,擦干净桌面,然后坐回去。


    裴灵渊与她道了谢,神情依旧温雅。


    只是记忆里的裴灵渊,似乎要更为矜贵一些,更光彩照人一些。他总是被所有人簇拥着,纵然在巍峨宫闱中,仍如九天之上冷清不可及的明月。


    眼下的裴灵渊,那双最温柔多情的眼睛看不见。


    仿佛明珠蒙尘、美玉有瑕。


    而且他清瘦了很多,苍白了很多,病骨支离的模样。像是将化的薄雪,冷白得近乎剔透,让人不敢触碰,仿佛随时便要破碎。


    罗棠棣出声:“没关系……”


    “你在我身边,会觉得高兴么?”裴灵渊问她。


    罗棠棣的声音发闷:“灵渊阿兄,你心中最是清明,难道看不出来吗?”


    当然,当然高兴!


    从她重新回到安泰十八年,她每夜都会陷入前世的噩梦,挣不开摆不脱。只有在他身边,她才能感到睽违已久的安心,才能不陷入那场噩梦醒不过来。


    可他什么也不知道。


    他总把她当作三岁的小孩子。


    裴灵渊似乎要说话。


    罗棠棣抢在他前头,说道:“我若觉得不高兴,断然不会留在长秋苑,不必等灵渊阿兄亲自来赶我出去。”


    裴灵渊道:“我并未……”


    “你什么都不知道。”罗棠棣觉得裴灵渊很讨厌,他总是这副圣人作风,宁可毁损掉自己的利益,也要去护身边人的周全,“你不知道你有多好,你不知道我也担心你,你不知道你总冷待我……”


    “我也会难过。”


    罗棠棣吸吸鼻子,忍住眼泪。


    裴灵渊沉默片刻,抬手揩她的眼泪,很仔细。


    他想说,她不必如此。


    不必过于在意他,也不必过于维护他,更不必将他视作……裴灵渊心下微跳,回过神来。他擦干了少女湿漉漉的脸颊,指腹也感知过她的面容。


    罗棠棣确实是长大了。


    裴灵渊心念微转之间,下意识收回了那只,似乎有些逾越的手。


    少女浑然不知,她伸手握住他的手,小声撒娇道:“所以,你不要总不理我好不好?”


    温热的手紧握着,烫意令裴灵渊有些不习惯。


    但眼前的罗棠棣十分不安。


    她往日也常常不安,但却藏在表象之内,仍是活泼的模样。但眼下,她似乎连表象都无法维持,迫切地靠近他,迫切地试探他。


    仿佛有什么,只要他稍稍探究,就可以得出结论来。


    裴灵渊迟疑片刻。


    最终他只是反握住她的手,温声道:“好。”


    罗棠棣轻颤一下,仿佛要收回手。


    裴灵渊没有松开。


    “只是阿雀,你在害怕什么?”青年的语气意味不明。


    “我没有害怕。”罗棠棣下意识反驳了一句,但眼前的裴灵渊,似乎比平时更好说话一些,她忍不住强调,“可你总是要将我推得远远的,我很生气。”


    青年神情略有些思索。


    片刻,裴灵渊温声对她说道:“我不会将你推开。”


    罗棠棣愣住,看他。


    “你与我同在长秋苑内,福祸相依,休戚与共。”裴灵渊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和她说这些大道理了,神情却比往日温和许多,语气也更为无奈认真,“我只有你,怎么会推开你?”


    罗棠棣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但听到裴灵渊这样说,她的眼眶烫得有些难受,忍不住低下头去。过了一小会,罗棠棣脸颊发痒,垂眼看去,泪水溅落在裴灵渊的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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