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棠棣总是如此,想一出是一出,转头就忘。


    裴灵渊回神,伸手去寻茶盏。


    然而还没寻到茶盏,便有一只柔软灼热的手,被他触到。


    裴灵渊下意识收回,难得狼狈。


    对方却反过来攥住了他的手,柔软温热的触感缠上来,紧紧不肯松开。一侧的少女衣衫窸窣,仿佛是朝着他身边挪过来一点,又一点。


    没一会儿,浅淡的紫藤花香气又漫来,越发馥郁。


    “殿下。”


    少女的呼吸落在他身上。


    她目光灼灼,好似全然不知这样太过亲近,自顾自小声在他耳边说:“喝药吓唬不到我哦。”


    裴灵渊道:“松开。”


    “茶杯在这里。”罗棠棣不理会他的话,自顾自牵着他的手触到茶盏,然后将茶杯捧到他唇边,“我摸过了,不烫,可以直接喝。”


    说实话,罗棠棣有些紧张。


    毕竟她未免有点太得寸进尺,裴灵渊可能会烦她。


    像他这种温柔克制的性情,大约会推崇一些君子之交淡如水,也比较欣赏那类进退有度的人。而罗棠棣对自己还是有些基础认知的,比如说,她和进退有度很难扯上半毛钱关系。


    ……尤其是现在。


    可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她就是这样的罗棠棣。


    殿下也不是第一日讨厌了嘛。


    那还是委屈一下殿下,对她稍稍改变一下偏见好了。


    “县主今日突然造访,总不会是为孤斟茶而来。”裴灵渊微微侧过脸,蒙了白绢的眼仿佛在看着她,修长低垂的眉宇天生有几分温柔悲悯,“若是歉疚,倒也不必如此。”


    他这话的语调,算得上不客气。


    若是往日的罗棠棣,绝对会大为气恼,死不承认自己其实是愧疚的。


    但今时今日,罗棠棣攥紧了他的衣袖。


    “歉,歉疚……”


    少女咬紧了唇瓣,雪白的面颊浮起细细的潮红,她闪烁的眼神忍不住扫过裴灵渊的面上,试图从他脸上再找出几分温柔的理解出来。


    但裴灵渊神态如常,显出平静到极致的冷淡。


    罗棠棣仰起脸,一鼓作气道:“那殿下就当我是在歉疚好了!反正,反正……只要殿下不赶我走就行,因为我还有些话要与你讲。”


    她偷瞧着裴灵渊,心跳如擂鼓。


    “……”


    裴灵渊对她的耍赖行为,没做出任何反应。


    罗棠棣的心提了起来。


    她知道她现在的行为,很像是占了便宜以后,又反过来惺惺作态地卖乖。……但是,不论其他,她无论如何都要对裴灵渊好一些,要竭尽所能地阻止裴灵渊被废。


    天底下,不会有比他更好的君主。


    前世只有他,愿意为竟陵城的百姓而来、为她而来。


    裴灵渊会是一位明君。


    他讨厌她也没关系,只要重来一次,竟陵乃至天下的百姓都有他这样仁爱有担当的君主就好,再也不必在流离战火中被当作野草随意屠割。


    罗棠棣小声说:“殿下,如果你实在不想我留在这里,那就听我说完这句话吧。”


    不等裴灵渊回答,她就用最快的语速,憋着气一股脑说道:“虽然你可能不信但是一定要检查一遍你要送给陛下的生辰礼物白玉如意因为可能有人会偷偷把它弄坏然后污蔑你是趁机诅咒陛下所以你一定一定要把白玉如意收好……千万不要让人找到机会弄坏!”


    罗棠棣猛吸一口空气,认真看向裴灵渊。


    裴灵渊眉间蹙起,若有所思。


    就在这短暂的安静中,平安已然引着陈医官过来了。听到通传声,罗棠棣就像是被烧到了尾巴的猫,一溜烟儿站起身,却又回头视线纠缠着他。


    “殿下,你一定要记住!”


    “我……我先告退。”


    裴灵渊终于回过神,温声道:“送县主出去。”


    平安应了声,转头笑眯眯对罗棠棣道:“陈医官还说干脆一并把药煎了呢,正好喝上两剂,好好补补。县主怎么走得这么急?”


    能不急吗?


    死一回都记得难喝的程度。


    “忙,我近来忙得很。”


    罗棠棣面不改色胡诌,一边加快步伐,像是被狗追一样出了东宫。


    平安直将她送到宫门处,看着她上了轿辇,目送她远去才转了身,回去复命。行至东宫外,迎面撞上一行人,平安不得不躬身行礼道:“晋安公主。”


    晋安公主免了他的礼,脸色压抑着不满道:“太子哥哥病了,不见外人也就罢了,为什么连我也不见?”


    “公主有所不知。”平安面不改色,“我们殿下需要静养,自然是谁也不见得好,谁来了守卫也是不放的。”


    “那罗棠棣呢?你别当我不知道,她刚刚才从东宫里出去!”不等平安回答,晋安公主眼底迸出怒火来,脱口而出,“硬闯的是吧?也就她能干出这样无礼之事来!”


    说着,晋安公主也要硬闯。


    总不能她在裴灵渊心里的地位,连罗棠棣都比不上吧?


    平安板起脸来,温和白净的脸上透出不容质疑的威严,提醒道:“按规矩,未经鸿胪寺申报,擅闯东宫可是犯禁的大罪啊。”


    听出话里的威胁,晋安公主气不打一处来。


    东宫的规矩遇上罗棠棣,就不算规矩,遇上她就算规矩了?


    晋安公主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忍不住想发火,然而对上平安谦和温和的面容,她不由冷静了下来。


    裴灵渊这般风清月白、处处无所争之人,背后又没有母族支持,这么多年却能稳坐太子之位,自然很不简单。他身边最得力的太监,更是不能得罪。


    只是……裴灵渊虽为储君,却一贯平易近人,从不自矜身份而慢待别人。


    眼下却紧闭宫门,看来传言不假。


    “多谢内官提醒。”晋安公主心中已然有了结论,不再非要闯进去,径直拂袖转身,训斥下人,“还不备辇,眼睛都瞎了嘛吗!”


    平安目送晋安公主远去,转头望了望天,不由叹息。


    唉,东阳县主还是走早了。


    否则应该能看出来,殿下对她的处处特别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坐在轿辇里的罗棠棣眉头紧锁,神情严肃。


    春熙见她如此深沉的模样,当即也正襟危坐,做出十分认真的表情。就这么认真地盯了她大约半盏茶的功夫吧,春熙觉得自己的脖子有点发僵,忍不住抻了抻。


    就这么一抻,让罗棠棣回过神来 。


    女郎专注看着她。


    “春熙。”


    自家女郎的嗓音又轻又软,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春熙不由一愣,尚未反应过来,便被她抱了个满怀,少女温热的体温一直流淌到她心尖。


    但春熙抻着脖子不敢动,谨慎问道:“……您又闯了什么祸?”


    罗棠棣的身体一僵。


    春熙心中哀呼,看来果然如此。


    但作为罗棠棣的贴身大侍女之一,春熙有丰富的处理烂摊子经验,她不由又沉稳下来。没关系的,无论如何都是自家女郎,亲自伺候出来的主子,忍一忍吧。


    春熙沉吟片刻,说道:“但您得先给奴婢一个心理准备。”


    毕竟看这架势,就不像是小麻烦。


    否则女郎她人家哪能记得住呢?


    就是硬着头皮和皇家太子退婚,自家女郎都理直气壮得很呢。


    春熙想些乱七八糟的时候,罗棠棣已经撒了手。少女长得好看,眉眼明艳又生动,活像是夏日里最鲜艳妩媚的一枝棠棣花,对着这张脸也没法说重话。


    “心理准备?”她问。


    春熙和她大眼瞪小眼,点头:“嗯。”


    罗棠棣:“十倍月银,还记得吗?”


    春熙心下一咯噔,足足十倍月银,都只能当作是一碟前菜了吗?女郎她该不会是创出了什么塌天大祸,只能把她填进去,才能解决吧?


    十倍月银买命可万万不够啊!


    “女郎,要不您还是给我一个痛快吧。”


    春熙一颗心七上八下的。


    虽然对自家女郎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是自己的职业操守,但如果有得选的话,她还是比较想活着。毕竟钱再多,人没了,也花不着不是。


    罗棠棣:“我的意思是,我觉得十倍月银太少了。所以,你是想要千倍,还是干脆我将名下部分产业的分红直接划给你?”


    “……”


    回答罗棠棣的,是死一样的寂静。


    春熙脸色煞白,神思恍惚。


    果然,果然。


    除了要掉脑袋的大事,无缘无故的,干什么能赚到这么大一笔钱啊?春熙对数字很敏感,对物价更敏感,心中很快换算出这笔钱能购置出什么……


    如果她能活着的话,利滚利,十辈子都够活了。


    但比起没钱,还是有钱没命花更惨。


    春熙哀求道:“奴婢可以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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