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熙大惊失色:“万万不可啊!”


    罗棠棣凑到她耳边,沉着道:“十倍月俸。”


    春熙:“……”


    即便有春熙帮忙,罗棠棣想要爬上去,也不是件易事。毕竟她在京都这些年,说是好逸恶劳也不为过,而爬墙恰恰是个力气活。


    但罗棠棣今日下了决心。


    无论如何,她都要见到裴灵渊,亲口与他说清楚。


    罗棠棣折腾了好久,才终于扒住摇摇欲坠的墙头,踩着紫藤树的枝干,勉强爬上去。这已经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浑身汗水淋漓,呼吸急促。


    眼前发花地站在墙头,她一点也不敢分神。


    “谁?”


    忽然响起的嗓音格外清冷,犹如切冰断玉。


    罗棠棣被吓了一跳,脚底没踩稳,身体骤然失去平衡。她下意识去抓花藤,拽得巨大的紫藤树猛地晃动,却没能将她身形稳住。


    这一下摔得结结实实。


    头顶紫藤花纷纷如雨,不仅几乎将罗棠棣淹没,还模糊了她的视线。


    饶是如此,她也能感觉到那束淡淡的注视感。


    其实两人没有多少交集,但短短一个字,罗棠棣竟然听出了那道视线的主人是谁。她顶着对方的视线,后知后觉感到一股难言的尴尬,有些想趴着装死。


    奈何罗棠棣一向还算勇敢。


    她扬起脸,佯装无事道:“啊,是我呀殿……”


    随着视线,罗棠棣不由顿住。


    春日明媚的阳光下,屏风下的青年衣衫半解,修长的身量清癯匀称,若隐若现的锁骨尤为漂亮。大约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对方抬手拢上衣衫,系衣带的双手修长匀称,宛如冷玉。


    罗棠棣眼神乱七八糟地飘了会儿,才落在他脸上。


    有些移不开。


    那些侍卫没有说谎,裴灵渊确实病了。


    他的面色苍白得近乎病态,没有什么血色。乌黑长发披散垂落在雪白衣袍上,衬得他衣袂下的手腕苍白得近乎透明,好似雪堆成的人。


    往日温柔朦胧的眼,也蒙上一层白绢。


    罗棠棣忍不住冒昧地想——


    太子殿下他,就算是病着,也未免太美色动人了一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裴灵渊似乎听出了她是谁。


    青年已然从容系好了衣袍,仪态从容有度,不见丝毫狼狈。只是瞧见裴灵渊病骨支离的模样,罗棠棣的心像在被细细密密地啃噬,难受得她几乎要不能呼吸。


    上辈子,他被足足幽禁了三年。


    听闻他病得很厉害,双眼几度彻底失明,底下人数次准备丧礼。还有宫人悄悄说,昔日风度翩翩的废太子,已然被病痛磋磨得形销骨立。


    即便如此,国破家亡之际……


    仍是裴灵渊以一身病骨,挑起了风雨飘摇的江山,夺回三十二城。


    千里奔赴竟陵,救百姓于水火。


    罗棠棣心中感念万千,几乎要落下泪来。


    但对着眼前的裴灵渊,罗棠棣死死忍住了鼻尖的酸涩,硬生生对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她柔声道:“殿下。”


    “拖出去。”


    裴灵渊冷清的嗓音响起。


    罗棠棣的感动戛然而止,不敢置信地扬起脸,瞪圆了眼睛:“……?”


    眼前的人仍是记忆里的模样,衣白胜雪,面容如玉。即便是不说话,就这么静静坐着,也如松风明月一般清雅出尘,温润清正。


    只是他的神情,实在有些不近人情。


    小太监得了他的吩咐,朝着罗棠棣走来,笑眯眯道:“县主,得罪了。”


    罗棠棣摆摆手,自顾自从地上爬了起来,小步小步朝着裴灵渊挪。她那张一贯嚣张跋扈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神采,反而有些楚楚可怜。


    小太监瞧着如此模样的罗棠棣,如临大敌。


    这副神情,就是罗棠棣作妖的前兆。


    不行。


    绝对不能让罗棠棣再对殿下作妖。


    小太监飞快挡在罗棠棣面前,将裴灵渊遮得结结实实,连笑意都消散得干干净净。他拱一拱手,脸色归于冷漠,公事公办:“县主,别让奴婢难办。”


    罗棠棣看着眼前满脸警惕的小太监,恍惚记起一件事。


    上辈子,她和裴灵渊的关系不大好。


    严格来说,是裴灵渊不大喜欢她。


    他那样的如玉君子,高悬天穹的明月一般,待谁都温和仁厚,说是泽陂万物也不为过。可偏偏,裴灵渊就是对她不亲近,甚至有些冷漠疏离。


    看着就很讨厌她嘛。


    也因此。


    每每见了面,不等裴灵渊如何,她自己就要抬高了下巴,做足了姿态哼哼一声。


    但要说不委屈生气,其实是骗人的。


    好歹他们还是未婚夫妻呢!凭什么这么不喜欢她?凭什么对别人都那么好,独独就是这么讨厌她?凭什么裴灵渊不能也对她好一点?


    “好吧。”


    罗棠棣止住了脚步。


    她依依不舍地看了裴灵渊一眼,跟着小太监往外挪,吸了吸鼻子。不就是殿下讨厌她嘛!这有什么,换做是她自己,也会讨厌自己这种……


    骄奢淫逸、头脑简单、飞扬跋扈、贪慕虚荣、趋炎附势的人嘛!


    罗棠棣想归这么想。


    可还是有些难受,鼻尖忍不住发酸。


    她忍不住又够过去,光明正大偷瞧裴灵渊,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一点别样的情绪来。


    “殿下,我知道错了……”


    “东阳县主,”裴灵渊头一次打断她的话,面上仍是如往日那般的冷清疏离,语气甚至有些冷,“慎言。东宫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出去。”


    罗棠棣愣在原地。


    裴灵渊从来没有这样凶过她。


    她有些不知所措:“我……”


    “平安。”裴灵渊的嗓音冷清,神色被披落的乌黑长发所掩,但语调温和了下来,“送东阳县主出去。”


    或许是没等到她的回答,裴灵渊又道:“若有人多嘴,处置干净。”


    罗棠棣还在呆呆看他,眨了一下眼。


    殿下好像没有生气。


    罗棠棣抬起袖子,草草抹一抹眼睛,拎起裙裾便朝着裴灵渊跑去。少女身形轻盈,罗裙拂过满是落英的草地,纷纷花瓣随她丝绦飞扬,衣袂振动如蝶翼。


    裴灵渊看不见。


    但有春风拂面而来,紫藤香气笼罩。


    少女雀儿似的嗓音在他身边响起,她语调有些撒娇似的:“殿下,我不走。”


    裴灵渊动作微顿,不着痕迹避开。


    罗棠棣自然没察觉到。


    她在太后身边习惯了撒娇耍无赖,此刻简直驾轻就熟。自己找了张软蕈坐下,她便开始继续悄悄地地打量裴灵渊。


    青年比记忆里,清癯了许多。


    惯来苍白的面容,也更为没有血色,衬得好看的眉宇越发漆黑。


    银针密密扎入他周身穴位,看着触目惊心。


    罗棠棣的视线小心翼翼落在他面上,这样好看的面容,可这双眼睛……上辈子裴灵渊眼疾加重后,她便闹着与他退了婚。


    再后来,裴灵渊便因触怒君王被废。


    囚于禁宫后,这双眼睛几乎彻底失明,听闻每逢天气不好时,还会犯病。


    罗棠棣想,殿下对她实在太善良了些。


    “平安。”


    小太监连忙应是,愁眉苦脸看着罗棠棣,说:“县主,您不能仗着殿下宽厚,就非要……更何况,殿下正在扎针诊治,耽搁不得啊!”


    罗棠棣:“我可以帮忙。”


    “……”


    小太监无奈看向裴灵渊。


    殿下就是太过宽仁,遇到罗棠棣这样的无赖,就行不通了。


    唉,真是没办法。


    “叫陈医官来。”


    裴灵渊低咳出声,苍白的面上浮现一丝病态的潮红,几绺乌发垂落在他冷玉般的手背上。他随手拂落衣上的紫藤花瓣,随口道:


    “孤记得,你在陈医官那还存了几副药。”


    罗棠棣皱起眉。


    想了一会儿,她如临大敌站起来。


    这几幅药,还是陛下让陈医官给她开的,明令必须喝完。


    但实在是又苦又涩又酸又腥,实在是……嘶。


    “别。”


    裴灵渊没理她,抬手催促。


    平安得了准信儿,跑得飞快,简直比猴子还灵活。没一会儿,便有脚步声渐近,其中说话的明显便是陈医官,可见裴灵渊还真不是吓唬她。


    他是生气了的,所以不愿见她,还拿难喝的药来吓唬她。


    可即便如此……


    殿下也没有真的生气,没有真的欺负她,反而只是让她喝苦口良药。


    罗棠棣又想起竟陵的雪。


    这可比千刀万剐地凌迟温柔千倍百倍了。


    裴灵渊看不见,等了片刻,都没等到罗棠棣气呼呼甩袖离去的声音。但罗棠棣的性格,他却算是熟悉,只当少女已经悄悄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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