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绾甯摘下左手的腕表,看着腕处那道狰狞的疤痕,心里有些不安。
薄瑾杉的重新出现,似乎打破了她一直以来努力维持的平静。
*
巴黎十一区的深处,有一条窄窄的巷子,巷子尽头藏着一家叫Soleil的酒吧。
Soleil在法语里是太阳的意思,仿佛一开口就能照见南法的晴空与海面,可酒吧偏偏开在地下,要沿着一道幽长的楼梯往下走。
楼梯两侧的墙上挂着一些看不出年代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人举着酒杯在笑,背景是某一个早已不复存在的旧巴黎的夜晚。
光明与黑夜,听上去毫不搭界的两个词,落在Soleil身上,竟生出一种奇异的默契。
那是在法国正式工作后很偶然的一天,孟绾甯与同事在Soleil喝酒,遇到一伙闹事的人,对方看她们是一群女人,所以语气和态度都很恶劣,甚至动手动脚。
可那一次,孟绾甯再不是几年前那个只能缩在角落里等人来救的小姑娘。
等酒吧老板匆匆赶来处理争端时,她早已将那伙人齐齐撂倒在地,膝盖正顶着领头者的脊背,不慌不忙地抬眼。
看到酒吧老板芭比粉的衬衫和长裤,手里执着一把折扇,孟绾甯几乎是脱口而出他的名字。
“宵夜。”
肖烨也很惊讶。
自北京那日一别后,他们再未见过面,孟绾甯甚至连肖烨躺在社交账号里哪个角落都不清楚。
后来才知道,肖烨竟是Soleil的老板。
他继承的是家族企业,主营酒吧业务,不仅在中国,亚洲其他国家,欧洲和非洲,都有相应的产业。
用肖烨的话来说,那就是致力于将松弛快乐的酒吧文化推广到世界各个角落。
从那之后,Soleil就成为台里一帮中国人经常相聚之地。
晚上下班后。
孟绾甯领着一众人推门进去,肖烨正在吧台后面调酒。
酒吧内部空间很宽敞,像是小型Livehouse,舞台上有歌手正唱着歌,Autumn Leaves,一首很著名的爵士曲调,听着就感觉像是飘荡在秋日的海上。
看到来人,肖烨笑了下:“各位美丽优雅的女士和绅士帅气的男士,今天是卡座还是包间?”
Vivienne环视一圈,看到台上安静坐着唱歌的男人,“必须卡座。”她又眨了眨眼,问:“新来的?”
肖烨彬彬有礼地欠了欠身:“Vivi女士好眼光。”
肖烨带着她们去了二楼的卡座,一百八十度的环形卡座设计,不论在哪个位置,都能清清楚楚地看到舞台。
因为怕影响其他人或者受其他人影响,每一个卡座还设计了屏风,可以随时打开或者关闭,既隔开旁人也不阻挡视野。
这会人不多,孟绾甯便选了个正对着舞台的卡座,视野开阔,位置绝佳。
肖烨问:“喝点什么?”
孟绾甯说:“老样子。”
Vivienne抢着插话:“肖老板都亲自服务了,再给我来一瓶你们这里最贵的酒,今天我请客。”
Estelle是孟绾甯组里另一位中国姑娘,听到Vivienne的话,忙捂着她的嘴:“肖老板,别听她的,就她最不能喝。”
桌上还有一位男士叫Nolan,是从Lebron组里转到的孟绾甯这里,一直是Lebron和孟绾甯的头号死忠粉,对Lebron表白孟绾甯失败的事念念不忘,事情已经过去一年多,他还经常拿出这件事表示对Lebron的惋惜。
在Soleil不喝红酒,是France 24这群人不成文的规矩。
洋酒摆了一桌,冰桶与气泡水依次排开。
肖烨忙完后,也加入他们。
一杯酒下肚,Vivienne最先按捺不住,拍着桌子义愤填膺:“本来今天Ave好心说要给Chloe接风,你们看没看到她那个态度,趾高气昂的,就是不来,简直气死我了!”
Estelle附和道:“是啊,太不给面子了,咱们好歹也算她前辈,她不就仗着自己背后有人撑腰,才敢这么无法无天。”
Vivienne看了一眼孟绾甯,明知故问:“你们谁能给我讲讲那位薄先生的来路。”
肖烨听到这个名字,眉梢微微一动:“哪个薄先生?薄瑾杉?”
Vivienne一拍桌子:“我靠!不愧是见多识广的肖老板,你居然认识!”
肖烨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掠过孟绾甯:“绾甯应该比我更了解吧……”
当年的事,肖烨或多或少应该是知道一些的,孟绾甯生怕他说出什么她不想让别人知道的话,忙冲着肖烨使眼色。
也不知肖烨有没有接收到她的讯号。
Vivienne紧接着追问:“我问了Ave,她只说是前老板,其余的什么都不告诉我,神神秘秘的。”
孟绾甯闷下一口酒:“我来法国后跟他就没有联系了,后来发生什么事我也不清楚。”
她说的是实话。
“我倒是知道一些,”肖烨说着,看向孟绾甯,“就是不知道Ave介不介意聊这些事。”
Vivienne激动兴奋起来:“有什么好介意的,不就是前老板,快说快说。”
孟绾甯没阻止他。
肖烨晃着杯中的酒液,看着光线打出的琥珀色斑点,“薄先生的创业史我不是特别了解,但是三年前发生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当时他亲手将自己犯罪的母亲送进监狱,又挽救当时濒临破产清算的公司于水火之中。那时候他正处事业的最低谷,同行巴不得想把他踩死,结果谁成想,他只用了不到三年的时间,就重新完成四轮融资成功上市。如今,如果翻看内著名大学的商科专业书籍,就能看到薄先生的的案例,已经是写入教科书的程度。”
Estelle说:“这个我知道,这个在网上能查到,是不是叫寰……”
孟绾甯抿了一口酒,轻声接道:“寰海。”
Estelle重复:“对对对,寰海。”
Vivienne抱着手机,边查边问:“我怎么看着还有寰洲,这又是什么,跟你们说的寰海是什么关系。”
肖烨说:“薄先生靠寰洲起家,最早做的是房地产,后来才转战的科技行业,寰洲和寰海在业内各为行业巨头,各领风骚。”
Estelle总结:“这叫什么,我不仅能用自己的专业打败你,还要用你的专业打败你,这个人,简直太可怕了。”
Nolan举了举酒杯,摇摇头,道:“我是挺搞不明白这些有钱人,都已经有一家那么厉害的公司了,为什么还要再救另一家,像我们一样快快乐乐的享受生活不好吗,整天卷来卷去的有什么意思。”
不知是谁说:“你说的也有道理啊。”
肖烨摇头:“我很敬重薄先生,他一直是我的榜样,但我也搞不懂他为何执着于要把寰海救活,人的精力毕竟是有限的,没办法多方兼顾。”
“就是啊,有钱人真是闲的。”
孟绾甯刚才一直默默听着,听到他们的探讨,轻声说:“不是因为闲的,是因为责任。”
“责任?!”
整桌人满脸不可置信的表情。
孟绾甯停顿了一下,恨不得咬断舌头。
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她都听不得旁人对薄瑾杉说一句不好,哪怕这个评价是来自他本人。
孟绾甯捏着杯子,硬着头皮说:“当时寰海的员工大几十万人,如果破产,可能有很多人就会面临家破人亡的风险。”
她并不是出于维护薄瑾杉的目的才这样说,因为她了解的薄瑾杉,就是那样的一个人。
而这一切,在她来到法国,有了自己的节目和自己要带的主播后,才感同身受。
责任这个词,是一件说起来那么容易,但做起来又那么难的事情。
况且,孟绾甯能用责任这个虚无缥缈的东西,把薄瑾杉拴在自己身边那么多年,就足以说明,他对这两个字看得有多重。
一个有责任的人,不会只对一个人有责任,就像一个处处留情的风流花花公子,也不会为了谁而真正停留。
这就是人。
Nolan充分发挥在法国承袭下来的批判艺术,忍不住反驳孟绾甯的话:“怎么会家破人亡,再去找一份工作不就好了,此山倒了就再找一座山。”
Estelle碰了一下Nolan的杯子,赞同道:“英雄所见略同。”
Vivienne兴许是看出孟绾甯脸色不太好,没跟着他们附和。
肖烨也没再继续刚才那个话题,举杯笑道:“喝酒喝酒,什么钱不钱的,赚够花的不就得了,今天既然来了我这里,那就开心喝酒。”
“喝酒喝酒!”
一瓶威士忌很快见了底。
开第二瓶的时候,孟绾甯忽然感受到不远处有道灼灼的目光,似乎一直在关注着他们这一桌。
她有些醉意,坐在二楼卡座靠近扶手的位置,忍不住探出身子去找那道目光来处,还没等看清,就被Vivienne卡住脖子揪回来。
Vivienne说:“干什么呢,不要命了。”
“没什么……”孟绾甯无心再管,挥了挥手,重新埋进玩游戏喝酒的喧闹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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