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再看百遍千遍都看不厌的男人,孟绾甯忽然有些分不清这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仿佛只有在这样亲昵的时刻,她才能真切地感觉到薄瑾杉的存在。
这种认知让她没由来地愈发难过。
那天薄瑾杉没有留宿,他匆匆回来,又匆匆离开,欢爱过后的温存还没来得及抚平孟绾甯心中的不安,她甚至没来得及向他求证那条新闻中的内容是否属实。
从薄瑾杉离开后的那天开始,孟绾甯精神状态越来越差,吃什么吐什么,后来孕肚越来越大,她却只能伏在床沿,捂着心口,呕的撕心裂肺,干脆把胆汁都吐了出来。
她喘着气,难受地躺回床上,因为见不到薄瑾杉,心里便一阵一阵地抽痛。
她想他想得命都不想要。
那段时间,薄瑾杉一直都没回来,眼见着她日复一日的虚弱憔悴,阿姨怕她再这样下去真出什么事,只好给家庭医生打了电话,让家庭医生上门来看。
“小姐这是心病。”家庭医生将针头扎入孟绾甯的手背,冰凉的液体流入体内。
孟绾甯虚虚抬了下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是身体太过柔弱,只朦胧地看了看站在床边的医生。
意识是模糊的,但是阿姨和医生的对话还是一字不差地落入耳中。
阿姨焦灼地问:“赵医生,不会有什么大碍吧,小姐还怀着孕呢。”
“如果长时间是这种状态的话,必然是会影响胎儿的,现在只能看她是不是能自己调理好情绪,我的外部干预只能保证她能够摄入足够的能量,但是心里的毛病,我是没办法解决的。”
阿姨问:“那怎么解决心里的毛病,先生最近也不知在忙什么,一直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
赵医生想了想,说:“小姐身边还有其他亲近的人吗?”
阿姨忽然一拍大腿,“有的有的,我先前听说小姐的母亲也被接到北京了,只是……”
她犹豫一瞬,望向窗外,说:“没有先生的准许,也不知能不能把小姐的母亲接进来。”
赵医生眸光微微闪动,指了指孟绾甯的方向,后面他们再交谈了什么,孟绾甯便全然听不见了。
她太累了,精神和身体都已疲惫到了极限,并非她自己想要睡过去,而是意识与身体都已无法自主掌控,沉沉地坠入了黑暗。
睡梦中,孟绾甯感到一种细微的颠簸,仿佛身体和灵魂再也无法共处一处。
她想睁开眼看看自己身在何处,意识是清醒的,身体却无论如何都动弹不得,她想要呼救,拼命张开嘴,嗓子眼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一点声音也发不出,胳膊和腿都似被无形的锁链缠住,明明能听到周遭有人说话,有人争吵,可就是挣扎不开。
又过了许久,在极度的惊恐之下,孟绾甯猛然睁开眼,呼吸急促,一时间没能平复。
她抬眼望向头顶,眼前模糊了一瞬,待定睛再看,才发觉那不是别墅卧室里熟悉的花纹与吊灯。
入目皆是白茫茫一片,混杂着消毒水的刺鼻气味。
孟绾甯转过头,看到床边坐着一个人。
郁美华正撑着腮,阖着眼浅浅打着盹,眉间凝着几道经年的细纹。
“妈妈……”她嗓音是破碎的,手臂艰难地抬了一下,指尖碰了碰郁美华的袖口。
这一声叫出口,那些过往小时候的记忆片段就在脑中回放,不禁感慨万分。
郁美华一下醒来,揉了一把脸,低头看见孟绾甯睁着眼,忙道:“绾绾,醒了,你还输着液,别乱动。”
孟绾甯的手背被郁美华妥帖放好,她心里平静得像一汪看不到波澜的湖水,点点头,问:“我怎么来医院了?”
她望了望四周,这是一间独立病房,面积不小,很宽敞。
外面天色晴朗,还有一束斜阳洒在病房里,弥漫上一层淡淡的暖意。
“家里阿姨把你送过来了,说家庭医生上门去看过,你的身体太差了,必须要来医院做检查。”郁美华一边说着,一边红了眼眶,她低头看一眼耸起来的薄被,又扯了扯被角的边缘,忍不住埋怨:“你这孩子,怀孕了怎么都不告诉我。”
已经将近七个月,薄被之下已是无论如何都遮掩不住的浑圆。
孟绾甯撇撇嘴,努力压住喉间的哭腔,“我怕你担心,这个孩子是意外到来的,我也没想到……”
郁美华一看她那憔悴到要死要活的模样,就知道她这段时间受了多少苦头,“你不告诉我,就代表你心里是在怪我,怕我拿这个孩子去跟薄家做文章。”
孟绾甯转回头,看着天花板,没承认,也没否认。
郁美华叹了口气,又说:“你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你心里想什么,一个眼神,一个动作,我就明白,妈妈怎么会不知道你心里的苦。”
孟绾甯沉默了许久,才说:“我不是怪你,我是怕你怪我。”
郁美华对她的期望是根深蒂固的,几十年如一日,从小便把她照着人上人的模子去栽培,寻一个好夫婿,更是郁美华这半辈子的执念。
所以每次回家,即便郁美华哪哪都看不惯她,她也都乖顺地应着,可时日久了,心底到底生出了些反骨。
“我是怪你。”郁美华握住她的手,手指在扎进针头的两侧皮肤上轻抚着,“你受了这么多苦都不告诉我,妈妈怎么忍心看着你这样憔悴,我只觉得心疼……”
“妈……”孟绾甯再也控制不住,闭上眼睛,眼泪沿着阖起的缝隙落下。
“我之前那样教导你,是怕你跟我一样吃苦,但你现在这个样子……什么荣华富贵,什么豪门盛世,什么东西都比不上我女儿的身体健康重要。”
孟绾甯听着这话,再也忍不住,撑着上半身,抱住郁美华,她伏在郁美华肩头,先是小声啜泣,再是放声大哭,仿佛要把这些日子的所有的委屈和愤懑不堪全都发泄出来。
不论在何处何地,这个世界上,只有妈妈的怀抱,是最温暖的地方,是能够接纳一切委屈,甚至是不堪和羞耻的地方。
那是孟绾甯永恒的家。
就这样不知哭了多久,连嘴唇都是麻的。
“好了好了。”郁美华拍着她的背,“想想肚子里的孩子,你不能情绪这么激动。”
孟绾甯这才艰难收住。
郁美华去病房里的简易盥洗室里洗了毛巾,回来给孟绾甯擦着脸,说:“你们这一辈人,虽说没有吃过身体上的苦,但精神上的业力可比我们那时候受得多了。”
孟绾甯吸了吸鼻子,分神望着病房里的构造与陈设,没敢告诉郁美华,自从上次从连云港回来,她已经整整三个月没有踏出过别墅的大门。
后面这将近两个月,薄瑾杉更是一次都没有出现过,连一通电话都不曾打过,阿姨和佣人对此也闭口不提,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觉着,若薄瑾杉心里有她、在意她,又怎会如此漠然地将她弃之不顾。
郁美华又帮她擦了擦脖子,“我们当时日子虽然苦了点,但起码精神上没这么痛苦过,每天就是想着怎么吃饱饭,身体累了,就想着好好睡一觉,等第二天睡醒了,再精神抖擞地为第二天的温饱努力。”
“绾绾,妈妈一直都在想,当初这样教导你,是不是教导错了,我的初衷是想让你少吃苦头,让你开心快乐,但何曾想过,就算这样,你该吃的苦也一点都没少吃。”
“妈妈也是第一次做妈妈,妈妈也会犯错,但妈妈现在明白了,希望还不算太晚。”
“如果你觉得不开心,那我们所遭受的这一切,不妨就算了,这世界这么大,不论在哪里,肯定能找到我们的容身之处,但是妈妈不希望你这样委曲求全,把自己折磨成这个样子。”
孟绾甯后来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郁美华那番话久久萦绕在她脑中,有些她听懂了,有些却像隔着水雾看花,怎么也抓不真切,只记得郁美华跟她说的那句不要委屈求全。
可想要一个答案,也算是委屈求全吗,她想不明白。
在医院了住了没几天,孟绾甯又被接回了别墅。
怕郁美华担心,孟绾甯只说别墅里环境清幽,方便养胎,又承诺过两日便给她打电话。
郁美华陪了她几天,她精神状态好了许多,回去后也多少能吃得下去一些东西,不再跟先前似的吃什么吐什么。
阿姨一脸欣慰,觉得赵医生说得果然在理,也不枉她们冒着被先生训斥的风险,将小姐送到医院与母亲见上一面。
秋去冬来,天色转冷,转眼到了十一月,距离孟绾甯的二十一岁生日,只余不到一周的时间。
薄瑾杉依旧没回来,他杳无音讯,像是永久从她的生活中彻底蒸发了一般。
家里就那么几个人,孟绾甯不肯开口说话,别人也自然不敢多言,偌大的别墅时常安静得像一座空荡荡的孤岛,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与呼吸,一声一声,回荡在四壁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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