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侧的铁栏在烛火明灭间忽隐忽现,知微目光掠过那些囚牢。


    朽坏的草席上摊着大片的暗色,墙上溅着早已干涸的飞沫,有些牢中依稀可辨人形的轮廓,却已不成形状,只在角落里蜷缩成一团团辨不出面目的肉块。


    白骨半掩在碎布之间,指节散落在地上,像被随意丢弃的废枝。


    她面不改色地走过,目光冷淡地落在前方幽暗的尽头,拢在袖中的指节微微收紧。


    那树枝仿佛感应到她的心绪,猛地震颤起来,阴冷骤然暴涨,竟一举冲破她指尖结下的层层法障,带着一声几乎不可闻的尖啸,直直飞了出去。


    “啊啊啊啊啊!”


    树枝发出凄厉的惨叫。


    知微不欲作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截枯枝凌空飞起,精准地落在一具蜷在牢底的白骨之上。


    那具骨骸早已腐朽得不成模样,胸腔处裂开一个大洞,肋骨半塌,双目空洞浑浊。


    树枝落在空洞的胸腔内,忽然生出万缕银丝般的光芒,一根一根,密密地缠上那些枯骨,沿着脊椎一节一节攀上去,直至没入颅骨之中。


    一声极轻极远的叹息从骸骨深处逸散开来。


    那银丝越缠越密,在胸腔中缓缓聚拢、凝实,渐渐地成了一团淡薄的影,依稀能辨出人形的轮廓。


    最后一缕幽魂自骨骸中浮起,与那团光影交汇,三魂终于合一,那道影子微微颤动了一下。


    知微立在牢前,望着那魂魄缓缓凝形,眸中映着幽微的银光,面上仍是那副清冷淡漠的模样。


    鬼魂无神的目光深深地望向知微,令人心头发凉。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悠悠的叹息,阴冷潮湿的气息席卷她的后颈,冷得她脊背微不可查地颤了颤。


    “微微。”


    那声音温润一如往昔,甚至带着些许无可奈何的纵容,却暗中翻涌着阴郁。


    知微听出了他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宁静。


    “你怎么就不听话呢?”


    她没有回头,只觉那股熟悉又缠人的气息从身后一寸一寸弥漫过来,带着血腥气味,潮湿而阴冷。


    这熟悉的感觉让她额间刺痛不已。


    那声音顿了片刻,又近了些许,几乎就贴在她耳后,温热的吐息拂过她鬓边碎发,却让她浑身寒毛倒竖。


    他的嗓音仍是那样低缓,像是哄着一个不听话的孩子,底下却藏着一把淬了毒的刃,“看见了什么?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小姐再见了 你以为你逃


    知微猛地转过身, 掀开眼皮,冷漠的望着他。


    一道雷电在她的手心凝聚,无端生出的风吹的二人衣袍翻飞。


    他似是赶得有些急乱。


    他今日又穿上了同她极像的素白暗纹长袍, 只见黑白的地牢里, 他肤色苍白如霜, 眉眼若画却透着浓烈的阴郁, 漂亮的桃花眸似暗藏寒星。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浅浅映照出白衣的少女。


    “我所见,”知微的面容浸在光中变幻莫测,那双冷淡的眸子古井无波, 像一尊盘坐在神台上的雕像, “你皆知。”


    “小姐……是小姐。”颤颤巍巍的鬼声从牢笼深处若隐若现。


    知微拿眼瞥那鬼魂,她手上的雷法令鬼魂心生萧瑟。


    魂魄的银光猛地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像是撑不住那样的激动。


    他的身形在光影中晃了晃, 喉间那团白光幻灭, 好半天才挤出下一句来:“小姐,您不认得老奴了……“


    “小姐……我是陈伯……”鬼魂唤她好几声,明明是鬼魂却听得出它的颤抖和哽咽。


    萧琮策抬起眼眸, 凉凉地看了那鬼魂一眼。


    “微微,”萧琮策温柔地望着她, “我们回殿里用膳,好不好?”


    知微漠然地摇了摇头, “我要走。”


    闻言,萧琮策轻笑一声, 薄唇轻启,字字裹挟着阴戾,“你以为, 你能逃得掉?”


    她顿了顿,“嗯。”


    那鬼魂在仅存的光中晃了晃,好似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化作小小一缕青烟朝着知微飞来。


    “你走不了,”他说,阴测测的目光直直地投在知微身上,看得躲进知微身体里的鬼魂一颤,“滚出来。”


    知微自是不会理会他发疯。


    她往前迈了一步,抬手便是一掌劈向他脖颈,掌风带着阴冷鬼气,灰蒙蒙的一层裹在她指间。


    萧琮策侧身避开,那一掌擦过他的肩头,削下一片素白的衣料,布片飘飘地落在地上。


    他没有还手,只是又退了一步。


    知微步步紧逼,掌风翻飞间灰影层层叠叠地压过去。


    甬道极其狭窄,两侧的铁栏将空间挤压得逼仄,她的掌几乎贴着他耳侧和颈项掠过,每一击都带着凌厉的杀意。


    萧琮策只闪不攻,身形在昏暗的烛火中左右腾挪,避开了她七八道掌风,靴底踩过地上那些暗红的渍和散落的碎骨,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


    “你若让,”知微的声音冷而平,“我便不伤你。”


    萧琮策没有说话。他闪避的步法渐渐慢了下来,不是因为他躲不开,只因为他背后已是那扇厚重的石门,退无可退。


    知微的下一掌直拍他胸口,他抬起左手格挡,小臂与她掌缘相撞,发出一声闷响,震得两人都微微一顿。


    知微能感觉到他格挡时的力道,那力道很稳,稳得像是还有余力。可他只是格开了她这一掌便收了手,甚至连顺势反击的意图都没有露出来半分。


    “为何不还手?”知微的声音从齿缝间挤出来,掌风不停,又是一掌朝他肋下拍去。


    萧琮策硬生生用手接下这一掌。


    他的面色在烛火下更苍白了几分。


    知微望着他那张苍白的脸,望着他那双眼,于是知微敛下神色,将掌收了回来。


    灰影在她掌间渐渐消散,一缕一缕化作轻烟,散入甬道中潮湿的空气里。她站在原地,对上那双蒙着水雾的琥珀石。


    知微轻轻叹了一口气。


    “萧琮策。”她唤他。


    他站在石门前,后背抵着冰凉的龙目雕纹,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了一下指节。


    “我不走了。”知微道。


    他的目光微微一颤。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昏暗的烛火下泛起一丝细微的裂痕,喉结滚了滚。


    “真的?”


    “真的。”


    知微朝他走了一步。


    他没有动。


    她又走了一步,走到他面前不过一臂的距离。她能闻见他衣袍上那股熟悉的冷香,也能感觉到他压得很浅很浅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拂在她额前。


    他垂着眼看她,下颌绷得很紧。


    知微抬起手,掌心按上了他的胸口。


    隔着素白的衣料,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跳得太快太快,像一面被擂得震荡得鼓,下一刻便要破裂。


    知微的指尖按在那处,感受着那心跳一下一下地撞上来,撞得她掌心发麻。


    萧琮策低头看着她那只手,看着她纤细苍白的指节压在他衣襟上。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钉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屏住。


    “你方才说得可都是真的?”他嗓音沙哑得不像话,小心翼翼地抬着眼去看她。


    知微没有说话。


    她掌间那道一直藏着的法诀在这一刻推了出去。


    那法诀是这鬼教给她的,阴冷如一条蛇,顺着她的掌心一寸一寸地没入他的胸膛。


    萧琮策的肩头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沉重击中了心口,身形晃了晃,几乎要站不住。


    他下意识地抬手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腕骨发疼。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她看不太分明的东西:有震惊,有痛楚,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他的唇动了动,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字,甬道中昏暗的烛光在他阴冷的气息下忽明忽暗。


    “……你。”


    “忘了我。”


    萧琮策被体内快要浸没的疼痛和阴冷逼得额角滴下冷汗。


    鬼气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他能感觉到那股阴冷正沿着血脉一寸一寸地攀爬,从心口漫到四肢,像无数细针同时刺入每一处关节。


    随着石门轰然推开,光与吃人的黑暗相撞,他紧紧攥着胸口的衣襟,望着她远去的身影。


    小猫趁机跳上了知微的肩头,知微顿了顿,到底没将小猫抛了下去。


    双爪堪堪站稳在知微肩上,脑子中便响起一道阴鸷的声音,“看好她。”


    旋即似乎因灵力不稳,连接被迫中断。


    “主人体内为何有鬼气?”小猫查探到她体内经脉异常,隐隐散发着阴冷的黑气。


    知微抿唇不语,她回想起那道鬼气在她体内同她说的话。


    这是鬼消愁,这道法诀打出后可使中咒者在昏睡之时消去有关咒术者的记忆。


    “陈伯。”她停在一片荒草丛生的坡地上,回头望了一眼那宏伟的宫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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