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踏着节拍,白玉般的全身灵活婉转,活生生像一水炫目的纱布从天幕上飘落。
赤足上套着银钏儿,腰间垂挂的金铃随着舞步叮当作响,舞步随节拍变化,时而温润若天街细雨,时而激烈若旋风狂摆。
略略抬眼一扫,知微忽然觉得心口有些发堵。
“叮铃——”一只裸足晃了晃脚踝上的铃铛,俏皮着转了圈,舞姿曼妙地踏上这艘船,知微感到船轻轻晃了晃。
那名舞姬高抬起腿,双手清脆地拍了拍,掀起裙摆像一只高傲的鸟儿,踩着舞步缓缓上前。
坐在知微怀中的小猫如临大敌,抬头瞧瞧知微又瞧瞧那帘子后的人。
这三名舞姬竟大着胆子走上了太子和诸皇子的船舫献舞,太子噙着笑见怪不怪,挥了挥手,站在他船舫上的那名舞姬勾起绚丽的笑容,旋着身子走进了他的帘子。
偏生这太子看热闹不嫌事大,他掀开帘子扬了扬下巴,“还不快进去侍奉我六弟?”
站在知微身侧的舞姬闻言面色浮起潮红,咬了咬唇,娇俏地舞动着柔荑正要踏进去。
饶是知微此刻也有些忍不住要瞥一眼那竹帘。
“咣当——”竹帘后猛地撞出一道清脆的瓷器碎裂声,吓得那舞姬花容失色。
竹帘后人影斑驳涌动,惊呼声不绝于耳,谢离掐着嗓子大叫,“啊啊啊啊来人哪!快来人!”
随后他一把冲出竹帘子,神色复杂又好像惶恐,扯了扯知微的袖子,“六殿下忽然吐了血!你且好生去扶着殿下!”
知微面沉如水地被迫推进了竹帘子,一股浅淡的血腥味弥散在空中。
她皱了皱眉,手生硬地拽住她身前这个面色有些苍白的男人,指尖薄薄的凉意惹得她有些烦躁。
旋即她看见萧琮策抬起头,仰视着她,清浅的琥珀眸碎着漫天的星光,他轻颤着开了口:“对不住,知微。又要麻烦你。”
知微蓦地心底一软。
她抿着唇,也罢再这一次。
小猫浑身一僵,倒吸一口凉气,这个死绿茶怎么可以学它喵!
“可能走?”知微面色如常地扶了扶他,那层衣衫挡不住他的温热。
“咳咳……自是可以。”萧琮策对她勾出一抹温润的笑,晃着起了身子,又忽然在站定前直直朝着她怀中倒了过去,鼻尖钻进她身上独特的符纸香混着皂角的味道。
小猫顿时被压成炸毛猫饼,“有毛病啊!呜呜呜……”
一只大手掐住了小猫的嘴,手脚利落地拽住它猛地甩飞出去,此手快准狠毫不拖泥带水。
“扑通——”水面上溅起一层浪花,小猫浮在水上咕嘟咕嘟。
知微蹙眉欲言又止地看向那个方向,却被帷幔遮得严严实实,偶有微风拂过。
“知微……”萧琮策抿了抿唇,琥珀色的眼眸闪着不定的光。
她被这一声轻轻地唤回了神,这么一打岔知微完全没发觉小猫在她怀里凭空消失了。
目睹一切的谢离:……
“殿下马车已备好。”谢离装模做样地弓着身子,帮萧琮策掀开帘子,坏心眼地伸出脚绊他。
萧琮策早便察觉,却仍被绊上一脚,踉踉跄跄的。
他感到扶着他的那只手用了点力,那道萦绕着皂角香的呼吸离得他更近了,萧琮策低低一笑,眼底的幽暗快要多得溢出来。
马车帘子一落,雨声便闷在油布外头,细细密密得好似谁在频频叩门。
知微被他半真半假地压着,一只手撑在车壁上,胳膊肘抵着软垫。
她另一只手被他攥得发紧。萧琮策的呼吸贴在她颈侧,潮热而急促,像是真被方才那一绊牵动了什么旧伤。
“你——”
“知微。”他截了她的话头,声音黏糊糊地蹭过她耳廓,“别赶我走。”
知微垂眼看他。他面色确实不好,薄薄一层冷汗挂在额角,琥珀色的眼珠半阖着,睫毛上沾着湿意,不知是雨水还是旁的什么。
她心底裂了条缝,指尖轻轻动了动,到底没把人推开。
外头雨势渐大,马蹄踩在泥水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
忽有一声细弱的“咔哒”从帘缝里钻进来,紧接着是爪子扒拉木板的刺啦声。
小猫浑身湿得像块抹布,脑袋挤进来一只,圆眼睛可怜巴巴地瞅着车内的人。
萧琮策眼皮都没抬,长臂一伸,准确无误地捏住小猫后颈皮,腕子一翻。
小猫宛如断了线的风筝,又是“扑通”一声,这回溅起的泥水混着雨点子,糊了半张的车帘。
“萧琮策。”知微终于开口,眼眸含霜,“离我远些。”
他这才掀起眼帘看她,嘴角勾着,眼底却暗得不行:“知微,我疼。”
小猫在车外凄惨地嚎了两嗓子,又倔强地爬回来。
这回学乖了,小猫缩在车窗处,只露出半个湿漉漉的圆脑袋,一双眼睛滴溜溜转着瞪萧琮策。
喵呸!死绿茶待会有你好受的喵!
萧琮策斜斜靠着她,鼻尖贪婪地吞噬着知微身上散发的气息,忽然低声问:“知微,你会不会怪我。”
知微面无表情地不应话。
“怪我……”他喉结滚了滚,掌心偷偷掐进自己的指腹,血色从甲缝漫出来,“瞒着你是六皇子的事。”
知微目光落在车帘缝隙处,透出丝丝光亮。
萧琮策的呼吸陡然重了,心底黑暗疯狂增长的念头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吞吃殆尽。
知微终于低头看他。那双清冷冷的眼睛里装不进任何事物,包括他萧琮策。
她张了张嘴,声音很轻:“我见过你的记忆。”
萧琮策眼底闪过一丝若有似无的阴暗,是那一天?
那日天雷劈下来的时候,道骨被一寸寸抽离,在他面前的知微合着眼紧缩眉头,一声不吭地抗下了一道道雷,他挡在了知微面前,却总觉得那双眉皱起比身上的疼还要剧烈。
没想到他竟在雷声最响的那一瞬,听见了她的呼喊。
她的声音穿透所有混沌砸进来,那声“萧琮策”,像刀子捅进他耳膜。
“你看见了。”萧琮策笑起来,眼底却一点笑意都没有,反而阴沉得快要滴墨,“你看见我什么了?”
好不容易装出了那副样子求他的神,他的知微肯施舍一丝眼色……却要因为那场天雷功亏一篑么?
萧琮策别过头,却仍控制不住地抬眼去看她。
不要看她,她会像那些人一样露出恶心的眼神……不要看……
知微刚要说什么,车外骤然响起破风声,紧接着是车壁猛地一震——一根小儿手臂粗的铁箭贯帘而入,钉在萧琮策耳侧半寸的木框上,箭尾犹自颤动,嗡嗡作响。
马匹嘶鸣,车夫一声闷哼摔下辕去。马车陡然失控,朝一侧泥泞的斜坡横滑过去。车厢歪斜的瞬间,知微手腕一翻,符纸从袖中滑落,金光乍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鸡精登场 微微你又抛
“玄女赦令, 听吾号令!”
那一柄剑挟雷灵旋身而出,万千射来的箭矢被玄女剑横扫,铮铮弹开。
车帘涌动, 一把鹤纹飞云纸伞宛若一只花缓缓展开, 将雨幕隔绝在外, 伞中伫立着一对月白衣衫的壁人。
那女子肤若白玉面色如水, 微微垂下的眉眼沉静平和,瞧上一眼便能让人生出仙人或临的念头。
立于她身畔的男子,虽说着月白锦袍面容却被昏暗浅浅盖住, 斜斜露出的那双眼漠然地俯视他们, 又好似眼里执念深重得空无一物,活像个从忘川河里爬出的鬼。
“都退下。”众着软甲的士兵往后退了退。
“六哥。”那人从士兵身后缓缓走出,束着身青色圆领交纹锦袍,薄唇扯出一抹轻蔑的笑, 那双与萧琮策极为相似的琥珀色眼眸微眯。
萧琮策忽见知微一缕长发散落, 被风吹起缠住他握着伞的指尖,阴翳的眉眼都染上暖意。
反观一众士兵这鸦雀无声,这六皇子也不应七皇子, 属实是没把人放眼里。
各位士兵面面相觑,一时也都不敢吭声。
知微将目光落在士兵前头的七皇子身上, 眼神顿时凝滞片刻。
察觉到知微异常的萧琮策面色阴沉地循着她的视线看去,在面前那个所谓的七皇子脸上顿了顿。
握着伞柄的手渐渐收紧, 木制的柄把轻轻往里凹陷。
“这是妖。”知微锁紧眉头,指尖显形的火烧得知微刺骨寒冷, 目光久久落在七皇子身上。
“六哥,二哥那枚父皇赏赐的莲鹭纹玉带饰方才忽然找不着了,”那妖怪顶着那日知微在九霄玲珑阁所见的那张皮囊, “还请六哥配合……”
“知微,我没有。”
萧琮策又慢慢蹭近了她的肩膀,他低着头好让她看得见面容。
那双浅色的眸子,蒙着一层水雾,平日淡漠的眉梢微微蹙起,紧紧地盯着面前的知微。
知微被他这双晃满了水色似的眼盯得心中一紧,匆匆扫了他一眼便抿了抿唇。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