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行弱在上座听着,嘴角微微上扬。
待岁阳退回,她道:“朕听闻海外铸兵之术与我朝大不相同,却不知招数上又有什么讲究。诸位远道而来,带的是精锐中的精锐,难得聚在一处,不若互相请教一番。”
众使臣认为这是添趣,欣然应了。
于是各国护卫轮番上场,把各式各样的兵器请上来,使出了最厉害的招式。李行弱指了翊卫应战,又有心考验皇孙,便叫她们和伴读们分别上去试试身手。
几场打下来,有输有赢,但都赢得体面,输得从容。
云襄看得心痒,和李行弱道:“阿奶,那些招数我记下大半了,让我下去!”
李行弱道:“想去就去,正好叫他们知道,朕的皇孙能文能武,只会比先辈们更强,有能力守护疆土。”
“遵命!”云襄早就按捺不住了,一拂袖子,起身跳到了殿中。
对面的绿宝国使□□出了棕发碧眸的王子,身量高出一个头,手握一把笔直的长剑。
两人相对行了一礼。云襄利落拔出剑,剑鞘脱手向后一抛,被身后的伴读稳稳接住。
她提剑前刺,快得像影子。王子侧身格挡,两剑擦过,擦出一片火星。
对战的两人在殿中打得虎虎生风,过了五招,以王子的剑脱手坠地,屁股摔在地上结束。
王子低头看着手,愣了愣,说了句:“皇孙好快的身手!”
接着蓝眸一亮,转头冲自家使者急急说了一串话。
云襄收剑立定,偏头问译者:“叽里呱啦说的什么?”
译者面色微赧:“他说皇孙武艺非凡,不愧是上国的天之骄子。他愿与天朝联姻,加深两国友谊。”
满席稍静,接着传出了低笑声,似乎在嘲笑王子的痴心妄想。
毕竟皇家子嗣单薄,根本就不可能让皇孙与外邦联姻。
绿宝王子毫不在意,挺起胸膛,又叽里呱啦说了一大串。听译者翻译过来的意思,绿宝国愿意献上金银和商路,还有自由通商、埠头租借。他把能给的诚意一样样摆上来,像在衡量自己的价值。
李行弱问云襄:“你觉得如何?”
云襄嫌弃道:“都接不住五招,还妄想与我联姻,想得挺美。而且连中原的话都不会说,怎么交流,靠比划吗?”
绿宝国王子却不气馁:“小皇孙,我可以留在中土,从头学习你们的语言,熟悉你们的习俗。”
“我不愿意。”云襄不客气地拒绝了,“你只是看到了我的价值,觉得我有利可图罢了。当然,我不否认双方选择都是在衡量利益的基础上。但王子展现的价值,还不足以让我费心考虑。我李臻,贵为天家子嗣,只会先选择别人,还轮不到别人来选择我。”
她言辞犀利,完全不给对方留一点颜面。
绿宝国王子歉然一笑:“那真是太遗憾了。”
李行弱没有责备云襄的直白,只是笑笑,命宫人为他送上宫中最好的佳酿,举起杯来,邀他同饮美酒。
使团在朝天盘桓了五六日,看了灯、看了戏、逛过市集,把朝天城的土仪装了一箱又一箱,终是相继告辞离境。
热闹非凡的驿馆一下空了,接着而来的又是采选。
那天早晨天上没有一片云,厚重的东门在轰轰声中开启。所有参选的适龄男女,都是大好年华的绿鬓红颜,在宫人指引下,乘着各色车驾,鱼贯进了第一重门。
这样的盛事,自是要郑重对待。在长春宫待命时,少年们整理着衣襟,抚平衣袖上的褶皱,更多的人只是安静站着,两手紧张地交握。
当韩昭阳和冯嫣的仪仗驾临时,长春宫前已经排好了长队。男女各一边,衣冠华美,屏息凝神,躬身行礼时,衣袂成云。
冯嫣抬手示意,宫官捧出名簿,一页页翻过去。
李行弱歪在甘露殿的睡榻上,一边吃花生,一边翻画本子,笑得合不拢嘴。
平安忍不住好奇地问:“陛下不去长春宫瞧瞧热闹么?奴听说已选到最后,皇孙们都过去了。”
李行弱指尖敲着画本子,悠悠道:“让她们相看好了,朕再去认一认人就行。”
话音落下,观雷从外面疾步进来,拱手道:“陛下,长春宫那边请陛下移驾。”
李行弱这才合上画本子,起身伸了个腰:“那咱们也去看看热闹。”
到了长春宫,廊庑下站了一圈人。云襄迎过来,搀住她的胳膊,李行弱却没往殿里走,只是站在廊下阴影里,目光落进庭院,望着殿前的少年们。
风华正茂,宽袍广袖,在暖光下站成一排,像浇过水的花。
“哪一个?”她问。
云襄指向人群最中央的人。那个少年穿着月白罗衫,眉眼俊朗,身姿挺拔,举手投足间文人风骨尽显。
“那便是冠绝京城的邓文曜。”云襄笑道,“是邓齐爱将军家的侄孙。早上刚见到他时,以为是银样镴枪头,想着为难他一下,没想到他人还挺聪慧,我出的难题根本难不住他。也难怪太孙看得上他,今天采选一眼没看过别人,直接把花给了他。”
李行弱眯眼瞧了片刻,反问她:“你选的人呢?也指给阿奶看看。”
云襄默了一瞬,才道:“我没选,但母亲选了。母亲说,他是阿奶看中的人,是最合适的人选。”
正说着,少年人中响起一阵唏嘘声,两人同时抬眼看过去。
呼延元琢从殿中走了出来。跟年前见到的没什么改变,就是穿得更夸张了,一身宝蓝色窄袖衫衬得人越发黝黑,他走到哪,目光便跟到哪,也不知道是看他人,还是看他的衣裳。他大概也习惯了被人看,行过来时从容不迫,很有自己的风范。
“花枝招展的,这里没人比他更像孔雀了。”云襄评价一句。
李行弱看着呼延元琢在人丛中游走,又和邓文曜相谈甚欢,不禁笑道:“我只是让他入京,并未定下他。但阿奶要告诉你,这孩子不会比邓家的孩子差。你娘不蠢,这些年的磨砺没白费。”
她抬步向前走着,一边继续说:“云襄,要记住,人可以用情,也可以无情,但不可以抛开利益,孤身独行。你是皇孙,将来是朝堂肱骨,你的身边需要这么一个文武兼备的人,与他开枝散叶,出入朝堂,助新君守好这片江山。或许你觉得这段姻缘掺杂了人心和利益,但只要这两样东西掌握在你手里,你就是坚不可摧的。”
云襄点头应道:“孙儿记住了。”
李行弱转头吩咐观雷:“去把呼延公子叫来。”
观雷躬身退下,片刻之后,将呼延元琢带了过来。
呼延元琢向二人拱手行礼。
李行弱抬手免了他的礼:“朕当时与呼延将军说好了,一定带你至京参选。你是个聪明孩子,应该那时便明白了,朕看重你,有意将你许配给朕的皇孙。今日定王挑你为婿,从今往后,你便要常伴在皇孙左右,奉她为主。”
呼延元琢垂眸道:“小臣既受天恩,必以皇孙为主,绝无二心。”
他态度诚恳,李行弱很满意:“你跟在太孙身边,随朕同来。”
她转身先走,云襄跟上,呼延元琢自然而然落后半步,不紧不慢跟在身后,安分地守着规矩。
走出一段路,云襄故意放慢了步子,小声和他道:“黑炭兄,按理说,你不是我喜欢的那类人,我并不属意你。”
呼延元琢语气不卑不亢:“臣也不曾把采选作为唯一路径。但如果这是落到臣头上的机缘,臣会接住。”
他没有急着表忠心,也不是故作谦卑,博取她的好感。
云襄看得出来:“你很坦诚。不过我要告诉你,跟着我不会享福,甚至还可能吃很多苦。”
“吃苦是过程。”呼延元琢道,“臣吃的苦不比皇孙的少,所以臣是有血肉的人。”
云襄终于笑了:“虽然我不一定喜欢你,但你的脾气不错。这天底下,只有够强的人,才配站在我身边。”
她像个君王,居高临下道:“呼延元琢,我允许我的人有野心,但要把握好分寸。”
已经走到廊庑尽头的李行弱自然听到了这两句。她笑笑,没开口催促,只是驻足站在原地,直到两人赶了上来。
这场采选,人就这么定下了。
二月下旬,聘书和礼单送进了邓府和呼延府。随后邓文曜迁入东宫配殿,王蔚也赐了府,搬出宫去。
内禅之礼定在三月初六。典礼前一日,李行弱召了皇室成员与顾命大臣,就仪式章程做了最后一次确认。
结束后,她将庄炟和凤靥留下,提到了皇位继承制度。
她道:“皇帝的伴侣可以有很多,但终归是不同的。男人不必亲自繁育后嗣,便能有许多孩儿,再从其中挑最好的一个便可。女人须得十月怀胎,才能生下一个孩儿,还要确保不生病、不夭折,方能成人。成人之后,还不一定贤明有为。相比男皇,女皇教养一个合格的储君,几乎要倾尽全部心血。朕思虑再三,朕的后代,其实都该作为继承人选,以确保后继有人,江山稳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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