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这话时,众人又陆续低下头。
冯嫣第一个跪下来,声音轻颤:“陛下春秋鼎盛,何至于着急退位……”
李行弱道:“朕意已决,无需再劝。诸位各自去准备吧,二月诸国春觐,东宫择婿,时间就定在三月。”
在元日大朝会上当众宣布这个决定时,整个朝堂都沸腾了。
为着万国来朝、东宫婚事,再加上三月太孙继位的大典,前朝后宫一下全忙了起来。赶制礼服、排定使臣座次、修缮殿宇、清点仪仗……宫人们每日捧着册子对流程,形色匆匆,忙得脚不沾地,比过年的宫宴还热闹。
开头几天,岁阳看着来往的人影,总是恍恍惚惚,觉得一切好不真实。
她跟母亲说:“太快了,我还没有做好准备。阿奶她……她明明还很年轻。”
冯嫣替她整理着发髻,动作温柔:“你阿奶打了一辈子仗,铺下这条干净的路。她落了一身伤病,如今想休息了,你也该收敛起孩子心性,担起江山,让她老人家安享晚年。”
岁阳喃喃道:“……永晏十八年,阿奶在位十七年。”
她长成了大人,但阿奶也老了。孩子的青春,就是一块磁石,不知不觉便吸走了亲人的年寿。
六十多岁的老人,在自己心中一直是运筹帷幄的,风刮不弯脊背,雪压不垮双肩,再难的事到了她手里,都会有章法、能收场,得到最妥善解决。可她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才明白,强大的人并非生来如此,而是在她决定变强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强者了。
“娘。让内侍看着尚药局,务必每天给阿奶请脉。她胃口不如从前了,膳房那边要注意饮食,凉的不行,油的不行……算了,这个我也不懂,还是让太医拟个膳食方子,膳房照着做吧。尚衣局那里的衣裳开始裁了,二月天还冷,老人家骨头脆弱,得保暖,料子不能太薄,但也不能太厚。”
冯嫣听她老气横秋地叮嘱了一长串,忍不住笑了:“你娘成天忙这些事,知道怎么做,早就安排下去了,哪里要你操心。你这个人,只管朝堂上的事就行了。”
岁阳也不知道自己这么能唠叨,跟着笑出声:“不絮叨了,父亲回宫了,我得见见他去。”
她一转身,在宫人簇拥下往两仪殿去了。
两仪殿里正热闹,韩飞镜和云襄坐在一边,韩昭阳坐在另一边,旁边是王蔚、澄空,还有韩霄、韩明祯和韩明祺三人。一大家子难得有这么齐整的时候。
岁阳到的时候,刚说完给澄空封爵的事。
李行弱靠在榻上,手边摊着名簿,见了她便招手唤人进来:“正说你们几个的婚事。你娘相看了一些,昨晚拿了名簿跟朕相商,都很好,但朕实在选不出来。”
岁阳走到韩昭阳下手边坐下:“小皇叔还是阿奶选吧。只要是阿奶选的,他必定喜欢。”
王蔚不置可否:“别的不求,孝顺家家即可。”
岁阳接着说:“至于兄长和阿姐,不妨二月里的采选让官家女眷一同入宫,彼此相看。”她偏头看向韩昭阳,“若双方有意,父亲便去提亲,将礼数做得周全些。”
韩昭阳轻咳:“我不擅长这些,让你娘决定就好。”
岁阳没放过他:“父亲是宁王,亲自出面是对女方的重视。其余的礼数自有宗室帮忙周全,不用父亲操心。”
韩昭阳张了张嘴,大概是没好意思拒绝,低头应下了。
见他被最小的女儿拿捏,惹得韩飞镜直笑:“四十好几的人了,怎么还是闷葫芦。娘就不该让他去北地,那地方不说人话,他去一趟回来,更不说话了。”
李行弱把名簿合上,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说:“北地换了将领,本来也不打算让他再回去。从此你们两个上朝回家,抬头不见低头见,又有得吵了。”
韩飞镜连忙摇手:“不跟他吵了。我好歹都是当祖母的人了。”
韩霄的长子已满一岁,节宴上韩飞镜抱给李行弱看过,小家伙胳膊腿粗壮,见人就伸手抓东西,力气老大了,看着就很好养活。
说到这长孙,韩飞镜心头就美滋滋的,跟大家一顿夸。夸完了,又跟李行弱道:“……我怕养不好,想请母亲带在身边教几年。”
李行弱听了没好气:“我都皇帝了,还要带娃!你要不回家把枕头垫高,梦里要什么都有。”
满屋人都笑了起来。
窗外春寒未退,屋里却暖融融的,大家话头东一句西一句,说起的不再是沙场上的杀戮和血腥,只是朝臣谁家的孩子生了、谁家的饭菜好吃。都是琐碎的、温馨的家常。
常言道:无事一身轻。
上元节过后,李行弱便提前迁居到了甘露殿。
殿不大,但干湿适宜,也胜在清静。
无事的时候,李行弱便翻翻民间新出的画本子,偶尔跟乐伎学两段琴,要么就召阿姚和李婵来,三个人一起喝茶聊京城的新鲜事。要是兴致来了,便微服出宫,去鲁夫人的菜园子里转一圈,摘几根青瓜解馋。
只要她在宫里,每日上午岁阳来,下午云襄来,两人间错着来,像两班轮值似的。
岁阳来时,李行弱会把重要的政务一点点交到她手里,不急着说结论,先问她的想法。等岁阳答了,她才告诉她,哪些人能重用,用在什么地方,怎么用。朝堂上狼多不可怕,可怕的是杀光了狼,留下了虎。皇帝要时刻考虑平衡朝局,而非画本子里的快意恩仇。
岁阳每次听完,都把她的话记在小册上,再把自己批过的奏表给她看。
云襄来时,李行弱就让她读几页闲书,什么志怪,什么游记,什么才子佳人,全都读。每每听到有趣之处,祖孙俩还要一道品味一番。
如此的养老生活,再惬意不过了。
乞弗兰祉每次来,看到的都是她的笑脸,自己便笑着调侃:“阿姑闲下来后,都年轻了十来岁。”
李行弱指着自己的鬓角:“我这头发还能说年轻,那不成精怪了?”
乞弗兰祉笑吟吟地说:“年轻人都能独立担事了,实在拿不准的,还有庄炟、韩复岑、崔文静、谈金玉拿主意。原先臣还担心呢,阿姑打下的江山后继无人。可如今看皇孙们这般优秀,臣也能放心回夏于了。”
听到她要回去,李行弱问道:“打算几时动身?”
“等参加完典礼就回。”乞弗兰祉道,“再不回去,该走不动道了。”
她三十多岁跟随李行弱出征,一晃眼都五十多岁的人了。这些年马革裹尸,不就是为了亲眼见到万国来朝这隆重盛大的一幕吗……
二月十二日,天晴,宫门大开,万国来朝。
乞弗兰祉穿着簇新的官服站在前排,胸膛挺了又挺,一如当年她跨马离开夏于时,意气风发,目光如炬。
太极宫前的广场上旗帜如云,是绿宝国为首的海外六国,是南方的附属国苍吴和骆越,还有北方的部落联盟,连常年侵略北地的异族人也差遣了使者。
李行弱穿着冕旒衮服端坐在上,各国君王使者随文武百官分站两侧,一同山呼万岁。
内宦唱喏免了礼,李行弱自座中起身,视线扫过阶下的君臣来使们。
每一个都是她来时的路,到了史书上,也不过寥寥数语罢了。
宫宴上,她在席间隆重介绍了岁阳和云襄。告诉所有人,太孙会承继大统,皇孙会辅佐左右,加上满朝贤臣,中土会更加繁荣昌盛。
她端着酒杯站起身,满殿静了下来。烛火映在脸上,将眼角皱纹照得分明,但眼里的锋利一分不减。
“诸位能来,朕很高兴。今后只要朕有肉吃,绝不会少了诸位的汤喝。但诸君也要记住,新君继位后,中土还是那个中土。规矩不变,盟约不变,朕收进刀鞘的刀也不会钝,你们莫要出尔反尔,再让朕的宝刀重见天日。”
满殿的人纷纷垂下了头。
绿宝国的使臣率先躬身,郑重地保证。接着苍吴、骆越的国君也跟着起身,说两国感念天朝恩义,世代不敢相忘。北方部落的来使拍着胸脯说只要盟约还在,草原与中原便永远是友邻。几个小国的君王深深作揖,腰几乎弯到了地上。
李行弱端起酒杯,朝满殿人一举:“朕敬诸位,愿这交情经得住年月。”
她仰头饮尽,杯底朝下亮了亮:“诸君,请饮此杯!”
殿中随之响起了应和声,各国使臣依次举杯。
岁阳和云襄站在李行弱身侧,一个眉目沉稳,一个目光坚毅。两个自信明媚的少年人,是这朝堂上最年轻的存在,最闪亮的星辰。
李行弱把岁阳叫来身边,和她说了几句话。
岁阳应声,起身向各国使臣逐一敬酒。她礼数周全,对答从容,不论是谈及海上商路还是北地马政,都能接上话,偶尔几句见解也让在座的老臣都频频颔首。
绿宝国使者问起如何防范海上盗匪,岁阳道:“疏比堵管用。盗匪大多是无路可走的渔民,朝廷给他们活路,海上的盗船也就减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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