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行弱慢声道:“有好的当然就吃好的,还没艰难到要拿饭食来磨砺你。”
云襄笑起来,露出雪白的牙齿。
“阿奶吃这个,很软和。”她把一碗猪肉汤端到李行弱手边,“谈尚书主管大船一切事务,我听她说,水很贵,也就上船第一日吃炖汤,后面要省着水用,炖汤不会再有。”
李行弱接过碗,偏头看云襄:“感觉如何?船上是不是没你想象的好?”
“很新奇。”云襄浅浅一笑,“我第一次离海这么近,晚上睡觉也要枕在水面上,跟摇床都没区别了。”
她痛快地喝了一大碗汤,心满意足地放下碗,仰起头来,望向桅顶的北斗大纛。
青色纛旗在海风中迎风招展,深色底,银色星,还绣了一头昂首的金色苍龙。整面大纛被风吹得绷直,龙就像活了似的,抓着北斗星在云层里遨游。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北斗龙纛……是怎么来的?”
伏维则掰着胡饼往汤里丢,闻言摇头:“皇孙不问,我还真没想过。从跟了陛下起,这旗就这么叫,谁都没问过来由。”
她把泡软的饼块塞进嘴里,也仰头看向那面旗,像是第一次认真打量。
李行弱看向王蔚:“你知道么?”
王蔚略微思索,开口道:“在神话里,北斗是天帝的御辇,天帝时常乘着它巡幸四方。它又正好位列天穹的正中央,被众星拱卫,所以从古至今都拿它象征人间帝王。所以我猜,是以此为名,喻示中军所在。”
伏维则道:“这事直接问陛下就好了。”
云襄看向李行弱。
李行弱喝一口汤,语调平平地说:“龙盾军刚组建时,用的龙盾是从王陵挖出来的旧物,因此得名。至于北斗龙纛,是因一个农妇捡来了一张绸布,不舍得用,压在了箱底。那年西瀛人围城屠村,我率军营救,救下农妇一家。她心存感激,拿了绸布来与我包裹腹伤,才发现绸布是道士拜斗时穿的法衣。因它颜色鲜亮,易于辨认,我突围时将它作为临时纛旗,聚齐了散兵,因此接连破敌七寨,扭转了颓势。”
她缓了缓,继续道:“后来与杨将军顺利汇合,他听说了这事,便跟我说,在很久之前,就有军队将日月和北斗画在战旗上以求上天护佑的先例,既是战旗,也是帝旟,不如就作为大纛。于是就有了这面北斗龙纛。”
“原来是这么来的。”云襄恍然。
她托着腮道:“阿奶那时已然位极人臣,离王位只有一步之遥。历朝历代的权臣走到这一步,都是相当危险的讯号。阿奶仍在继续使用北斗龙纛,御史台不会拿这个做文章,弹劾僭越什么的?”
“也弹劾的。”李行弱轻描淡写地说,“如果一面大纛就能把我弹劾下去,那我身上所谓的僭越之罪,够上八百遍断头台了。”
“陛下失势的时候,已经是他们最好的机会了。但那又如何呢?”伏维则哼了一声,“说起来都是响当当的大人物,什么尚书御史的,今天弹劾,明天弹劾,唬人得很。结果陛下一开口,嘴闭得比蚌壳都紧,写再多弹文也就废纸一堆。”
她捧着碗,摇头晃脑地补充:“就说那个跳得最凶的言官冯瞻,陛下能忍他时,把他当屁放了,等不想忍了,派林麟去他府上,三两句就把人给气死了。”
说完了,大家都没再说话,闷头吃各自的饭。
用了膳,云襄又满船跑起来,挨个船舱去看。直到日头偏西,才终于跑累了,趴在船舷上看海。
看海边景色,看小山似的鲸拱出水面,喷起高高的水柱。看得入了神,直到夕阳出来,把海水都染成碎金。
在船上两日下来,船上的人看过了,多少舱门数过了,连巡逻船员的换哨时辰都摸清了,那股新鲜劲儿终于过了。接着而来的,是各种从来没有遇到的问题。
最重要的就是排泄问题。船员是在船边解决的,小解能忍受,大解的秽物是直接倒进海里的。成百上千人的秽物,海风再一吹,那气味直冲天灵盖,熏得人不敢呼吸。
李行弱道:“这下就是打退堂鼓也不行了。你要是受不了,往后就去上风口待着。”
庄炟笑着说:“这可是种地要的大粪,跟你积的肥差不多。”
云襄捂着鼻子说:“我再也不想听到大粪两个字了。”
到第三日,她便哪儿都不想去了。要么躺在床上发呆,要么被王蔚拽起来练武,要不就跟在李行弱身后听政,跟着定航向,看海图,确认行军路线。
第四日晚上,是上船以来最惊险的一夜。
起初只是风声渐紧,船帆呜呜作响。云襄在睡梦中听见甲板上急促凌乱的脚步声,一头坐了起来,刚把鞋穿好,船身突地一歪,把她整个人都甩向了舱壁。
等冲出去,一道闪电劈开了天幕,把天照得煞白,海面就像翻了底的锅,十几米高的黑浪一下子砸过来,浪头扑得比桅杆都高。她们高如山岳的楼船就像那米盘上造的城郭,轻轻松松被抛起来,又重重摔回水里,龙骨在响,嘎吱嘎吱,像要散架。
一个浪头拍上甲板,王蔚冲过来攥住她的肩,半拖半拽往回拽:“不要命了!知不知道风多大!我们什么都不懂,不要跟出去添乱。”
又一个浪打来,船再次倾斜过去,王蔚把云襄挡在了身后。
云襄被海风呛得咳了两声,仍扯着嗓子喊:“阿奶呢?”
“召集了诸位大臣在舵舱。谈尚书在指挥众人应对风暴。”王蔚踢开舱门,把她往里推,“记住了,你是皇孙,管好自己就够了,别乱跑!”
云襄扶住门框,雨已经把甲板浇得看不清了,缆绳被风绷得越来越紧。
她缩回脑袋,耳朵里轰然响着风雨暴击船身的巨响,还有舵舱方向此起彼伏的号令。
风暴里,甲板上人影晃动,船员们扯着嗓子喊号子,声音淹没在了巨响中。但每个人都是乱中有序地做着自己的事,掌舵的、收帆的、绑缆绳的,动作又快又利落。
因为当年那场海难的教训,后来的船员必须演练成百上千次,直至足够冷静地应对灾难,才能真正上船出海。而此刻在真正的风暴前,所有演练出来的经验全部用上了。
谈金玉站到了艉楼上,船身在大浪里来回颠簸,每一下都像要掀翻过去,她竟如泰山般,抓着栏杆站得稳稳的,手指着风来的方向,号令船员。
终于,风暴逐渐收了势,浪头落回半人高,船头落回水面,慢慢摆正,稳当地向前冲了出去。
雨变细了,温柔地洒在船上,谈金玉松开栏杆,手心已经多了两道深刻的红印。
她后怕地闭了闭眼,擦了把脸上的雨水,把心放回肚子里,转身走下艉楼,嗓子哑得快要出不了声。
“清点人手,查看各舱。”
她一边吩咐,一边命人打开舱门:“天亮之后来向我汇报损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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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船员们训练有素地散开, 她自己也进了船舱,准备报告情况,安一安众人的心。
里面昏昧一片, 李行弱坐在床上,腿上摊着海图, 其余大臣围绕左右,正在说话。
见她进来,李行弱目光在她发白的面孔上定了定, 不等她开口便抬手, 让伏维则将自己的斗篷给她披上。
“事后再来回禀,不急。你先回去把湿衣裳换了, 海上缺医少药,莫伤风了。”她道。
谈金玉一壁系好斗篷, 一壁低头看了看湿透的衣裳,没多说, 拱手退了出去。
随后云襄跑进来,一把抱住李行弱:“阿奶, 吓死我了。”
她的声音都在抖,可见实实在在是吓着了。到底是十三岁的小姑娘, 乍然遇上这样的大风大浪,再镇定也会害怕。
李行弱看着满船忙碌的人,把小姑娘拉进怀里,安抚地拍着背后:“不必怕, 风浪再大,咱们的船也稳得住。你以后要记住,什么乱了,自己都不能乱。”
云襄在她怀里点头。
李行弱才抬眼看向门口大喘气的青年, 半边衣裳湿了,湿发黏在脸上,有些狼狈。
她道:“王蔚,你也去换身衣裳,歇一歇。等风停了,跟庄仆射和谈尚书去点船只损耗。”
王蔚拱手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云襄已经缓了过来,她跟着站起来道:“我也去。我是皇孙,没有不做事的道理。”
李行弱伸手拍她脑袋:“别逞强,做多少都算数。”
“好。”云襄用力点头,跟着出去了。
她跟王蔚两个人一起,从船头数到船尾,检查粮袋和药材有没有进水,缆绳有没有断裂。
天将明时,海上已经风平浪静,如果不是甲板上泛着水光,还以为昨夜那场风暴只是一场梦魇。
早膳过后,庄炟和谈金玉终于从舱底上来,还没歇上一口气,便径直去了李行弱身边。
庄炟气吁吁地说:“都盘点过了,损失不大……船体有开裂痕迹,补上即可。粮食湿了一部分,今天可以煮来吃。至于船上的人,有十来个人受了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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