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襄揉着鼻子说:“岁阳可以,我也可以的。”
“好孩子。”冯嫣替她们整好衣领,轻轻拍着背,“走吧,我送你们去。”
两个孩子手拉手走出殿门,两个小小的身影一前一后爬上檐子,朝演武场去了。
冯嫣每日都亲自送她们到练武场,看孩子们晒在日头底下,苗原手把手教她们挥刀,两个孩子,一个小少年,一次次重复着动作。
日复一日,掌心的血泡破了再好,好了再破,直到生出一层薄茧,握刀的姿势不再晃动,两个皇孙眉宇间的稚气紧实起来。
这年七月,对西瀛的第一仗大捷,成功拿下一城。
消息传回朝天时,李行弱正默默站在廊上看孩子们练武。
观雷呈上露布,她接过来扫了一眼,笑道:“不错,这个头开得好。传令嘉奖前方将士,首功者官升两级,阵亡者抚恤加倍。”
观雷领命去了,李行弱重新看向场上对练的岁阳和云襄。
岁阳用起刀来跟她性格差不多,锋芒外露,虎虎带风,是个进攻的好手。云襄年纪虽小,用刀却稳,守多攻少,总会把握住岁阳力殆时忽然出击,是个会窥探时机的人。
两人过了十几个来回,发髻乱了,鬓角汗涔涔地贴在脖子上,但苗原不喊停,谁都不停。
王蔚坐在场边,一会儿喊“岁阳,收着点力气”,一会儿又喊“云襄,别走神了,她是个莽的”。
云襄虚晃了一招,岁阳扑了个空,堪堪稳住身形后,小脸绷得通红,咬着牙又冲上去,刀光在日光下一闪一闪,映在眼里,亮得刺眼。
白天课堂上两人边听课边打瞌睡,练武场上又谁都不肯让谁,晚上到了李行弱这里,又纷纷告状。
“阿奶,云襄今天拍到我胳膊了,红了好大一片呢。”岁阳撸起袖子,把手上的红印子给人看。
云襄也不甘示弱:“那她也踹到我腿了,都青了。”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话叠着话,饭桌上又争了起来。王蔚被夹在中间,左边被岁阳撞一下胳膊,右边被云襄搡一下肩膀,一口饭菜含在嘴里,呛得眼泪都飙出来。
“该告状的是我才对吧?”王蔚委屈地说,“练武场上把我当草人扎就算了,饭桌上还要挨你们的打,我也要跟家家告状。”
李行弱抬眼瞥了瞥三人:“我这里不是衙门,断不了你们的案子。”
岁阳道:“阿奶不是衙门,但阿奶是天底下最大的官,任何案子都可以断。”
李行弱擦着手指说:“行,那我给你们断。明儿到了练武场,谁再拿剑往人身上乱戳,回来就罚抄一遍《吉祥经》,捐给佛寺。”
她又看向王蔚,“你要是被打了不还手,纵着她们胡闹,也跟着一块抄。
三人相互挤着眼,也不闹了,全部低下头去扒饭。
李行弱不觉弯了嘴角:“天热,尚食局做了凉饮子,你们一人分一碗。”
“好耶!”岁阳举起手来,大呼三声万岁。
闹腾得最凶的两个孩子,到了睡觉时,又并排躺在床上,手拉着手说悄悄话。
李行弱坐来床边,拉过岁阳的袖子查看伤处,又让云襄把腿伸过来看淤青。
“明日复明日,好武艺是熬出来的。”她说道,“今天摔出来的伤,都是为了以后保命。”
云襄小声问:“阿奶小时候学武也这样吗?”
“一样的。”李行弱把袖子放下来,裤腿整理好,“我的武师是你们荀师荀皈的祖父,那个老头严格得不像话。夏练三伏,冬练三九,一遍不对就再来十遍,手心的血泡好了又破,破了再长好,磨出来的茧厚得吓人。”
岁阳认真地问:“阿奶有逃过学吗?”
李行弱道:“没逃过,只偷过懒。学累了躲起来睡大觉,被找到后,多扎了半个时辰的马步。打那之后我就明白了,偷来的东西,是最贵的,还不如学的时候老实学,休息的时候再舒坦地休息。”
两个孩子眨巴着眼。
岁阳问:“那阿奶偷懒的时候,心里慌不慌?”
李行弱笑道:“慌啊,一边睡还要一边竖着耳朵听脚步声,比练功都累。”她伸手揉着两个丫头的发顶,“快到中秋了,尚衣局给你们做了新衣裳。”
“还是一样的吗?”岁阳激动地问。
这两个孩子从会走路起,便一直穿同样规制的衣裳鞋袜,戴同样的头面珠花,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孪生姊妹。
李行弱道:“当然一样。”
岁阳欢呼着抱住云襄,云襄也露出两排细白的牙。
李行弱看她们闹了一阵,招呼着赶紧睡觉,两个小家伙这才爬进被窝,乖乖睡了。
中秋那日,宫中设了宴。两个皇孙穿上了新裁的短袍,戴一样的绿松石金项圈,照旧坐在同一张案后。灯影里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说着话,分食着同一个橘子。
李行弱坐在上首,远远看着,脸上的笑就没消失过。
宴过中旬,宫人捧上月饼,按例先呈给她尝第一口。李行弱掰开一块,分作两半,让观雷给她们送去。
岁阳先递半个给云襄,自己才拿起另一半,嘴里塞得满满的,朝李行弱这边挥着手。
钟定慧在旁边看着,笑道:“其实五皇孙比四皇孙还像姐姐。”
冯嫣也笑:“小时候还看不出来,如今大了,脾性才分明了。”她转头又对李行弱道,“母亲太惯着她们了,什么东西都要比着同样的规格给。”
李行弱端起酒杯,没说什么。
宴散后,回宫的路上,庄云梦缀在身侧,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庄老有话说?”李行弱问。
庄云梦道:“臣年纪大了,后面不知道还能进宫多少回,有些话再不说,只怕没了时机,索性今晚把肺腑之言跟陛下说了。臣看得出,陛下最中意两个小皇孙,如无意外,大概会立四皇孙为储君。”
李行弱听着她前面的话,停住脚步,侧脸看向老人。几年下来,她的背又佝偻了些许,头发竟也全白了。
她眼中不由得一热:“庄老,朕不瞒你,早在她出生时,朕就已经决定了。”
“是因为那个梦兆吗?”庄云梦问。
“那只是其一。”李行弱道,“在两个聪明的孩子里选,当选长的那个。”
“陛下,”庄云梦轻声道,“请恕臣无礼。无论陛下定谁,二位皇孙都该拉开些距离了。至少要让她们知道,不是所有东西都要分一半,都要一样。”
李行弱:“怕她们心生贪欲?”
“是。”庄云梦道,“将来的事没有定数,臣怕她们现在太好,好到日后成了君臣,会因此而逾矩。当然,宁王妃将她们教得很好,这种情况也未必会发生。”
灯火映在老人的脸上鼓动着:“君与臣之间,分寸比情分紧要。如今她们同吃同睡,闯了祸都一并挨罚,往后一个跪在阶下,一个坐在殿上,那时候再想起来疏远,便来不及了。”
李行弱怔怔看着她。她从未在意过这些,被庄云梦陡然提起,才看清里面的问题所在。
片刻后她道:“她们年纪相差不大,我原想着让她们亲近些,互相有个伴,有个能全心全意辅佐的帮手,倒忘了往后的事。如今云襄唤我阿奶,岁阳也唤我阿奶,她们一样的穿戴,睡同一张床,等再过几年,一张皇位也劈不成两个。”
庄云梦:“陛下,臣也是担忧,未免会那样。”
“朕知道。”李行弱笑道,“早做打算也好。明年吧,明年开春立储,岁阳住进东宫,让云襄住到两仪殿来,不必再日日跟着。情分不必断,但规矩要尽早立住。”
庄云梦点头:“明年也好,还有四个月时间准备。”
君臣二人议定后,次日朝会上,庄云梦奏请立储,李行弱当场定下岁阳。
文武百官这些年目睹李行弱待两个皇孙的不同,心中早有准备,因此异议声寥寥。
消息传到鸳鸯殿,冯嫣正吃着冰碗,听了内侍报喜,看向蹲在树下逗猫的岁阳和云襄,两颗脑袋凑在一起,手里捏着孔雀翎,逗得那只狸花猫团团转。
冯嫣搁下碗,唤了她们一声,两个小丫头哒哒跑过来。
岁阳仰起脸问:“娘,什么事呀?”
冯嫣拿帕子为她们擦去脸上沾到的泥尘:“从明日起,岁阳要搬去东宫,云襄搬去两仪殿了。”
岁阳问道:“以后不能一起玩了吗?”
冯嫣道:“还一起上课,一起习武,只是要分开住。”
岁阳想了想,点头道:“那就不算分开。”
说完就又拉着云襄跑回去撵猫了,似乎还没意识到分开住东宫和两仪殿意味着什么。
次日一早,宫人来搬箱笼,连同被拆散的机关玩具也一并装了箱。岁阳看着自己和云襄的东西分别往两个地方搬,才忽然醒过神,以后她们是真不能再一起住了。
她看着空荡荡的卧房,眼眶一下子红了,泪水啪嗒啪嗒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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