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云梦笑了:“灵秀野惯了,正好寻个事给她上道枷,省得成日在外头疯跑。”
众人议完皇孙读书,又继续龙盾军扩编一事,最后敲定了操练水师的将领,才各自散去。
迎冯嫣回京的队伍北上后,秋老虎很快来了,皇孙们也搬进了东宫,在那里起居、读书,习武。
三个皇孙年岁相差不多,脾性却天差地别。同在东宫读书习武,一样的老师,一样的教法,但暗里少不了朝堂那些眼睛的关注。
李行弱除了和老师问询,也常亲自去东宫走动,留心孩子们的心性。
再次踏足东宫,是一个桂花飘落的季节,金灿灿的桂花铺了整座院落,宫人弯着腰,正把那些落花扫进竹匾里。
三个孩子坐在课室,面前摊着书,大的韩明祯坐得笔直,规规矩矩,再小一点的韩霄眼睛倒是瞪得老大,就是眼珠儿滴溜直转,趁人不注意,伸手去捉弄旁边的韩明祯。
韩明祯不搭理,他便无趣地缩回手,转头冲最小的韩明祺挤眉弄眼,故意吓唬她。
韩明祺坐在坐榻上,肩膀一耸一耸,胖胖的小手来回擦着眼眶。侧过脸时,能清楚看到睫毛上挂了泪珠。
李行弱想起耿秋走的时候,小丫头什么都还不知道,还摇摇晃晃追着一只狸猫跑,摔了也不哭,爬起来接着追。后来看到自己兄长哭,知道娘以后再也不会抱她了,才哇哇大哭。
那好像还是昨天的事,转眼间居然也正正经经读书了。
李行弱没打扰课堂,在窗外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出了殿廊,走到院子的石桌旁。
石凳被日头晒得发烫,观雷一招手,宫女取了软垫来。
李行弱坐到石凳上,对观雷道:“等下了课,你把澄空叫来。”
观雷领命退下。
没过多久,三个孩子飞奔而出。也不哭了,也不闹了,冲到院子里追逐嬉戏起来。
澄空跟在观雷身后过来,向李行弱行了礼。
“你知道明祺是怎么了?”李行弱问。
澄空道:“明祺上课不听讲,总在屋里走来走去。每次训她,都会哭一场。”
澄空禀明了实情,又替小丫头说了句话:“年纪太小了,课业对她来说太吃力。或许再大些就好了。”
“哭也要读,习惯就不会哭了。”李行弱看着她,眼前这个姑娘眉眼也不知不觉长开了,“你今年也十五了吧?钟仆射和韩侍郎讲的那些东西,你听得明白吗?”
澄空微微一笑:“钟仆射讲得细,不懂的会多讲两遍,臣能跟上大半。韩侍郎讲得快,讲完了让大家自己感悟做功课,臣有些笨,听了后半截就忘了前半截,估计不适合这方法。总的说来,也学懂了一些。”
李行弱:“武艺学得如何了?拳脚、器械、骑射、手搏、角抵……自认为哪样学得最好?”
“这些的话……”澄空一下红了脸,“因为天生力气大,这些还挺容易上手的。”
说完又觉得这话讲得夸张了,不敢抬头看人。
李行弱知道她没说谎。技击虽讲究技巧,可力气是天赐的,旁人苦练三五年也未必赶得上她一半。
“读书跟练武一样,你把文课上听懂的那一半记住,便也够用了。武课你已经不用太费力气,往后多练灵敏度,改日我再来检查。”
“臣明白了。”澄空使劲点头,眼睛又亮起来。
“回去吧。”
李行弱摆摆手,让她退下,小姑娘敛衽行了一礼,跑出去时脚步轻快。
李行弱对身边侍立的宫人道:“扫起来的桂花别扔了,再把树上的摘一篮,洗干净上锅一蒸,做成糕点。孩子们读书累了,吃点甜的。”
东宫的桂花足够多,已经被烈日蒸出丝丝缕缕的香甜味,宫人铺开一张宽布,晃着树干摇下来,像下了一场金色雨。
桂花糕吃了三回,冯嫣也平安回到了京城。
刚回宫,怀孕的消息便公开了。莫夫人高兴坏了,在家根本坐不住,人还没进城,就跟人打听起女儿吃睡,在哪儿养胎。
李行弱就像是知道她这个母亲焦灼的心情,冯嫣前脚进宫,后脚就派了人将她接到宫里。
冯嫣的肚子隆起还不够明显,但脸明显圆润起来。
莫夫人抹着泪说:“我这丫头去了北地,没瘦,还胖了。”
冯嫣给她擦着眼泪,语气温柔:“母亲多虑了,走的时候不是看着我带了宫人的?北地风沙是大,但饮食与宫中没什么区别。”
韩明祯站在一旁,攥着衣角不说话,韩明祺则仰着脸,看看冯嫣的肚子,满脸茫然。两个孩子都隐约知道,家中快要有新成员了。
冯嫣伸手,把两个孩子拉到身边,握着两只手按在自己肚子上:“这里面的还没你们的胳膊长呢,等长大了,一起做伴好不好?”
明祯手掌贴着,没说话。明祺见哥哥没拒绝,大着胆子把脸贴到肚皮上。
“怎么不动?”她好奇地抬头问。
莫夫人哈哈笑:“还小呢,再长长就会踢人了。”
见两个孩子神情沮丧,她一手一个拉过来,拿粗糙的大掌搓着两颗小脑瓜:“你俩小崽儿,还是太阳晒少了,往后多在外头跑跑,把心里的水晒干了,干什么都有劲了。”
她又说:“你们爹不在,就让阿奶来疼。阿奶别的不行,饭绝对管够,保管把你们养成小胖崽。”
韩明祯闷声问:“爹不回来了?”
莫夫人拍他脑袋:“乱说。你们爹守着边防,那些狗崽子才不会来抢我们的粮。”
她抬手指着窗外说:“你们看到了没,等那些树叶子掉光,他差不多就回来了。”
冯嫣笑看着这一幕,说道:“娘,你带孩子们晒晒太阳吧。”
“好!”莫夫人干脆得很,拉着两个孩子就走,“跟阿奶走,带你们去看宫里的柿子熟了没有。”
两个孩子眼睛一亮,顿时又高兴起来。
冯嫣住的鸳鸯殿风光是最好的,尤其是那些果树,结的果子总是很肥实。
小小一颗柿子树,挂满了橙红的果子,莫夫人伸手摘下一个,拿衣摆擦干净递过去。
韩明祺张嘴就咬,眼睛一下眯起来:“阿奶……不好吃。”
莫夫人乐了,拍她脑门:“馋嘴猫,还没熟呢,拿着是让你玩的。”
韩明祺鼓着腮帮子:“阿奶好坏。”但也没扔,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李行弱过来时,撞见了这一幕,步子顿住,远远看了一会儿,才转身走进鸳鸯殿。
莫夫人被留在了宫里照看冯嫣。
但她完全闲不住,非要亲自经手膳食起居,宫人帮不上忙,又不敢怠慢这位鲁国夫人,就尾巴似的跟在后头搭手。
莫夫人倒是不拿架子,闲的时候还跟家里一样,把宫殿的土地理出来,教小宫女翻地种菜。
冯嫣身子渐渐重了,走动越发不便了,莫夫人的事越做越细,那些新摘的果子,都是切成小块,用签子戳着吃。
冯嫣还笑她:“在老家你都没这般细心。”
莫夫人白她:“老家没这么好的果子,你当我是偏心你?我是偏心这些各地贡上来的果子,不喂给你吃了,过两日烂了多可惜。”
母女俩每天都会斗一斗嘴,鸳鸯殿时常传出宫人的笑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5章
随着月份渐大, 李行弱来鸳鸯殿的次数跟着变多了,从两三天一回,改成了一天一回。每次她都抱着王蔚一道来的, 不提朝务,只问饮食和身体。
冯嫣一天一个样, 三个月下来,脸圆了一圈,下巴都多了几层。嘴上还是那句“挺好”, 说没有任何不适。
莫夫人却说:“她这胎怀得比头胎辛苦, 胃口倒是一点没减。往日两碗饭,如今要多添一碗。司医每回来都叮嘱减少荤腥, 说不能再胖了,不然胎儿大了不好生。真是愁人, 不吃不行,吃了也不行, 每天做饭像打仗。”
冯嫣嗔道:“娘还怪起我来了,到底是谁生怕我饿了, 见我嘴闲着就忙拿吃的来喂?”
莫夫人理直气壮:“谁关心你啊,我这是怕肚子里的小皇孙饿着了。”
李行弱笑着打圆场:“司医说得也在理, 夫人不如歇下来,安心准备最后这一个月,饮食那些就交给膳房忙去吧。”
莫夫人还是讲理的:“行,宫里有大夫, 有稳婆,照看人的活做得比谁都细致,这些繁琐的事就交给她们了,老婆子也该歇下来享享福了。”
话是这样说, 人还是一点都闲不住。不到两日,莫夫人就带着几个宫人,跑到后苑去挖野菜了。
李行弱若是碰上了,会很给面子地吃上两口。野菜味道寡淡发涩,一股粗糙的口感,咽下去还刮嗓子。实话是,再好吃的野菜也好吃不到哪去,最多是尝个鲜。
但她没说过莫夫人手艺不好,连泡得酽苦的粗茶,也是牛饮而尽。
弄得莫夫人还以为她喜欢自己泡的茶,她回回来,都要泡上一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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