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来的还有一个熟面孔,李行弱打量她,记了起来。
“上回也是在这里,请你来教韩霄规矩。”她笑着说。
“大行台还记得下官。”周湘敛衽道,“只是今后后宫空置,用下官的地方不多了。”
后宫空置了,用不着太多宫官。昨日李行弱已经下令裁减,有家人的便遣归,愿意留下的可以继续充任女官。她的意思是,可以给一个安身之所,但要做事。
李行弱问:“你想留下,还是归家?”
周湘回道:“下官家中已无亲人,愿意留下。”
李行弱点头:“我记得你做过女史,教皇后礼仪、传皇后令、记帝后起居,还有——”她拍拍额头,“还要做什么来着?”
周湘回道:“还要钩考后宫费用和米粟。”
“对了,后宫吃穿用度也要专人负责,才不至于乱。”李行弱道,“你是宫里的老人,往后后宫这些杂事就由你统管吧。”
周湘神色微动,这是升她官了?
李行弱的话还没完:“后宫待腻了,你就努努力,往前朝升。前朝的事复杂得多,也够你爬了。”
周湘作势跪谢,李行弱一根手指指过来:“别跪。最近你们跪来跪去,我眼都花了。”
她说完转过身:“观雷,今天又是什么行程?”瞥见主衣站在廊下笑眯眯的,她叹了口气,“行吧,还是试衣。”
主衣笑道:“礼服穿戴繁琐,主君今天得受累了。”
李行弱唉了一声。
说好听是当皇帝,说不好听,就是住大宅子的骡马,一天到晚套着好看的行头上磨。
宫人展开大袍,她抬起胳膊往袖里伸,嘴里嘀咕:“金套头也是套头。”
七八个宫人一起搭手,才将一套大袍穿上,主衣边观察边小声跟手下司衣宫人交代:“冕服、祭服的尺寸照这个来,朝服和常服还是上次的尺寸不变。”
李行弱扯着袖子说:“穿上这个,走路都得大喘气。”
观雷笑道:“就祭天典礼上穿一回,日常大行台还是怎么舒服怎么穿。”
李行弱道:“若是骑射,直袖袍最方便,若是夏日居家,苎麻做的褝衣才清爽凉快。”她顿了一下,转头吩咐观雷:“把我穿过的旧衣裳都带走。”
“是。”观雷应道。
试衣不能停,停了下次又要重头来。期间官员进来禀事,她便一边试戴冠冕,一边听奏报,两头兼顾。
庄云梦来的时候,她正满脸大汗地坐着歇气,平安拿给她拭汗,伏维则递水。
庄云梦把一只瓷罐搁下,揭开盖子:“天越来越热,一热就没胃口,家里让下官带了自家腌的酸梅,大行台兑水喝,开胃。”
李行弱站探头看,脸上笑开了:“还是庄老记挂我。”
她接过帕子擦了手,拈起一颗酸梅放进嘴里,酸得直眯眼:“这味道……”
伏维则捂着嘴笑:“一看就酸得倒牙,府主还敢直接入口。”
李行弱道:“酸是酸,但提神。”
庄云梦笑:“兑水喝温和些,就取一颗,泡上片刻,汤汁喝着最是解暑。”
李行弱含着酸梅缓了缓:“维则,送去厨房,晚膳蒸一道酸梅鱼尝尝。我在南境吃过,蒸出来的肉嫩而且不腥,比放醋吃清爽。”
“行,这就去。”伏维则应了,抱着瓷罐高高兴兴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8章
庄云梦敛了笑, 从袖中摸出一张单子,展开了铺在案上:“这是仪曹草拟出来的仪程细目,共六十多项, 其中的郊祀、大赦、百官朝贺三项是重点,其余的可以从简。”
她说从简, 是说到李行弱心坎上了。
“能省就都省了吧。入夏就遭了洪涝,拨了一笔款出去挖渠和修补驿道。还有军费开支是大头,虽然暂时不用打仗, 但这钱不能省。”
庄云梦笑着应了, 收起单子,又取了另一张单子:“这是祭天祝文, 他们写好的,下官核了一遍, 拿来给大行台,看合不合适。”
李行弱拿过单子扫了一遍:“行, 就这样吧。郊祀从简,大赦照旧, 朝贺减半。”
她把单子搁回书案,看向窗外。院里的玉兰花都晒蔫了, 日头烈得扎眼。
观雷走了过来,身后一串宫女,手里托着木盘,上头叠了礼服, 另有几套颜色鲜亮的衣裳,并几副头面。
观雷道:“这是给小娘子做的衣裳和头面,拿来给主君过目。”
他口中的小娘子是李婵。群臣议她的封号时,李行弱给了封爵, 袭的是自己从前的武威郡王封号。
李行弱摸了摸衣裳料子:“礼服厚重,幸而只在大典上穿,不然天热能闷出痱子。行了,就照这样吧,去叫李婵来试。”
她说到这里,转向庄云梦:“常服和公服穿得多,没必要太闷。我想沿用陈朝那套服制,从前朝到后宫统一改过来,既轻便,又省料子。”
庄云梦应道:“好。下官运回一批书卷,回头让人把图样找出来。”
她顿了一下,又说:“只是朝臣那边估计要闹上一阵子。”
李行弱摆手:“你要是提议,他们就觉得还有商量的余地,战线肯定就长了。但你要是下死命令让他们去执行,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
她的态度也坚定:“新朝新气象,要改就从我这里改。还有,科举选士也该提上议程。你们回去商量一下,朝臣要是有意见就来找我。”
庄云梦没异议,回去就找了两位韩君商议。两人答应爽快,一起拟了新制。但拿上朝堂时,陈朝那套制度还是让一些老臣一抹黑。
他们自然认得这是历经无数朝总结下来的好东西,却到底断了八十多年,突然要照搬回来,守旧的老臣们有点心梗。
改宽袍大袖为窄袖短衣,是为增强军队战斗力,便于将士行动,是可以考虑的。
但恢复科举,实在是突然了。
朝会上,御史激动地说:“科举选士是好,但仓促复行,考官从哪来?生员从哪选?策论要考什么?完全没有章程。”
李行弱道:“章程是人定的,第一次科举能成功,如今让你们搬过来用就不行了?再说,也不是今年就开场,先把消息放出去,准备一两年再开秋闱。”
李行弱又说,新朝就要用她定下的规矩,是“通知”,不是“商量”,如有不服,那便是对她有意见。
底下老臣纵然反对,还是闭了嘴。
下朝后,庄云梦把改服的章程发到各司,各司长官捧着册子,一个头两个大,一时不知道该从哪个方向下手。
李行弱也想了一下,觉得老臣反对也是可以理解的。
就好比说有人拿一样东西说,这东西可以吃,吃了能强身健体,但你都没吃过,怎么知道是不是真的?
李婵当时在旁边,见她为这事犯愁,随口道:“我记得四妹妹把绣坊开起来了,生意还不错。不如叫她做两身衣裳出来,看外头是个什么风向?”
这倒是把李行弱点醒了。
李行弱叫了李姮来,把想法跟她一说,李姮拍着胸脯说:“姑祖母尽管交给我们,肯定办好。”
李行弱道:“你的绣坊主要面向民间百姓,做出来的先让自家人穿,就当打个样。但宫里也不能落下了,我让司衣司掌裳过来,你们一道学习。”
李姮欣然领命。
四月下旬,宫中把合斋、东堂、西堂收拾出来,重新布置了一遍,预备给李行弱夜宿。
但这三个地方李行弱都嫌憋闷,不够开阔敞亮,最后挑了太极宫的两仪殿作为起居之所。
搬进去后,贴身婢女也跟着入了宫。
平安是头回进宫,觉得这殿堂大得不像话,呼吸一下都像是冒犯,眼睛都不敢乱转。
李行弱瞧她那样,笑道:“你以前胆子大得很,没这么拘束。”
平安手心都是汗:“这殿里哼一声有回音,奴心里发虚。”
“房梁高些的大房子罢了,建来就是给人住的,何必怕它大小。”伏维则抱着刀剑进来,经过她身边时说道。
李行弱剥了个橘子:“维则说的对,你怕它,它就压你,你不怕,它就是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平安点着头,慢慢放松了肩膀。她见伏维则把一刀一剑摆到兰锜上,好奇地凑上前。
“这就是郡王要找的那把剑?”她问。
伏维则道:“这把剑府主一直带在身边的,是她最重要的东西。”
李行弱笑着说:“不错。你打开看看。”
平安还有点犹豫,伏维则直接把剑塞到她手里,平安手一沉。
“好重。”她惊呼道。
李行弱把半个橘子都丢进嘴里:“轻了可杀不死人。”
平安双手端着剑,翻来覆去看。
剑鞘磨损得厉害,吞口已经磨得发亮,一看就是常年握出来的。她试着拔出来,愣住了。
让大行台心心念念的一把剑,居然没有刃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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