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遵命!”乞弗兰祉神色稍缓,拱了拱手,大步出门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但日头已经挂在天上,明晃晃的,照得人心里也像生起一团炽热的火。
这个春天,是真的不一样了。
李行弱重新歪回榻里,问道:“今年是哪一样?”
伏维则愣了许久,听到她问话,终于回了神:“今年没改元,还是沿用的先帝年号,是庆丰七年。”
李行弱没说话。
伏维则轻声问:“府主,文书还念么?”
“念。”李行弱说。
伏维则翻开下一本,声音平稳地往下读。
小皇帝和玉玺失踪的消息,午时传出宫门,傍晚便传遍了京畿。
夜里,乞弗兰祉带着人进了诏狱。
先送鸩酒给皇长子,皇长子冉钰拒不从命,拼命反抗,被狱卒按住肩头,硬灌了鸩酒。
接着去荣安公主的囚室,荣安公主没有留下任何话,端起酒盏一饮而尽平静地接受了赐死。
最后到柳贤妃那,听到儿子已被赐了鸩毒,她疯了似的打翻鸩酒,扑向乞弗兰祉,被一脚踹飞出去。乞弗兰祉知道她不会乖乖就死,并不废话,抓过白绫绕上脖颈,踩住柳贤妃背脊,挽住白绫两端向后收紧,柳贤妃没挣扎几下,脖子一歪便死了。
天亮后,几架驴车从诏狱的后门拉了出来,每架车上都是一具尸体,裹着草席,吱吱呀呀往城外送。
皇长子母子、荣安公主被鸩杀的死讯并没有封锁,直接传开了。
隔天,樊无垠重伤死于诏狱,另有十名同党被拉到市曹斩首示众。
这半年来,朝天的血一直在流,唯有这回,血是真的流尽了,连冉姓王室,都只剩一个不知生死的小皇帝。
小皇帝是逃了?还是被杀了?突然不重要了,所谓的真相也没人追究,朝臣们默契地认定,这件事到此为止。
李行弱按剑站在宣光殿上,身后没了小皇帝,身前没了议论声。
平时吵嚷不休的大殿,变得好空好大,日光照进殿门,照在文臣武将们略弯的背影。
朝堂上可以没声音,但李行弱要表明态度:“出动京畿驻军,寻找失踪的陛下和玉玺。”
苗原领命出城,调动驻扎京畿的人马,分四路搜查,沿途张贴告示,悬赏线索。
派出去的兵马走得很张扬,锣鼓开道,驿马四出,搜寻的动静从北传到了南,百姓们看在眼里,听在耳朵里,一传十,十传百,很快都知道京城发动了政变,冉家人死了,连皇帝也失踪了。
各地的茶楼酒肆议论纷纷。
那些胆子大的,拍着桌子讲得口水横飞:“……陛下肯定是找不着了,大行台这是做给天下人看呢。把声势做足,表明真的找过了,找不着不是她不尽心,是天意如此。”
同伴接话:“要真的是失踪了,找着了呢?”
“怎么可能找到!真找到,也是尸体一具了。这就是官老爷们做做样子,给我们看的。到时候就说找不到了,国不可一日无君,把其中一个老爷推上去做皇帝。”
旁桌一个穿短褐的男人道:“那又怎么了,真要找个人做皇帝,我第一个支持大行台。她就是要演这出戏,我也乐意陪着演。”
他拍着桌板说:“你们摸着心问问,她掌权这几年,咱们跟南境人的差距有多大。我往南边做生意,那边就是寻常百姓,偶尔也能吃上几回白米。咱们呢,日子是越过越回去了。”
“谁说不是。”另一人也附和,“皇帝姓什么,按理说跟咱平头百姓没什么相干。但谁能让我们吃饭,让我们过太平日子,那就该当皇帝。”
起初说酸话的那人有些讪讪,嘀咕着:“我不过说句实话……”
短褐男人斜他一眼:“什么是实话?实话是官家换了几茬,哪一个把咱当人看?她做皇帝,我就安心种我的地,谁碍不到谁。她不做皇帝,我就该担心,哪天把我、我的兄弟儿子拉去充壮丁。”
那人还不服气,小声反驳:“你们别忘了,大行台功劳再大,也是女的。遍观古今,哪有女人做皇帝的?”
有人闻言大笑:“以前没有,以后不就有了。还别说,男帝看腻了,我还真想看女皇天下是什么模样。”
隔壁座上几个儒生模样的人一直在听,没吭声。
眼见那些人越说越激动,其中一个人对同伴道:“民心所向,看来大势将定。”
同伴点头:“兜兜转转二十多年,还是要姓李了。”
两人对视一眼,将杯中残茶吃尽,搁下几枚铜钱,起身走了。
茶楼里的热闹还在继续,茶楼外行人来往如常,这京城权贵的争斗,闹得再厉害,只要顶不破天,碍不到百姓过日子,于百姓而言,也就是那书本上博人一乐的故事罢了。
民间的声音传到李行弱耳朵里,李行弱也只是笑了笑。
案上奏表堆成了山,是各地郡县州府问安的笺表。官员们像统一了口径,称“国赖长君,望大行台暂摄国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5章
李行弱扶了伏维则的手, 走向殿外。
韩鹤徵和庄云梦站在最前,其余文武大臣站在后面。他们站了差不多有一个时辰,是来请她拿主意的。
天意和民意她都有了, 就缺了一双眼睛。
李行弱心里明白。她眼睛一日不好,便不能坐那位置。
一国之君可以是平庸之辈, 可以是傀儡,但不能是瞎子。他们不能赌她的眼睛能不能好,拥立一个有眼疾的皇帝, 风险太大了。
她理解, 却不满意,开口只有一句:“尽力寻找失踪的陛下, 还有玉玺。”
文武百官面面相看,也猜到了会是这样的结果。
已经入了夜, 宫灯亮起,把长长的殿廊照得通明。
李行弱看不见, 但感觉得到风,她松开伏维则的手, 独自往前走去。
伏维则本能地想跟过去,庄云梦伸手拦住了。
殿廊足够宽长, 她一个人走没问题。
庄云梦还有一句话忠告:“大行台不再是大行台,从现在开始,你该习惯新的身份了。”
伏维则单纯,一时没反应过来, 脱口就问:“什么?”
庄云梦道:“为臣。”
伏维则微张着嘴,怔怔地望向前方。
李行弱走在廊上,事情在脑子里乱转着。
“失踪”的小皇帝、“下落不明”的玉玺……
走了一段路,她才发现伏维则没有跟过来, 所有人似乎都站得很远很远。
这一幕好熟悉,让她想起年少刚入伍。因为女子身份,遭受排挤,夜里巡营时都是一个人走的。她没觉得自己惨,反倒享受一个人的独处,头顶着满天星辰,脚踩着黄土石子,嘴里哼着小调。
王研真那时候问她,会不会孤独。她想了想,笑着说:“这可是皇帝老儿的待遇。”
想到这,李行弱笑了一下,回头唤道:“维则,回府了。”
伏维则愣了一瞬,连着哎了两声,从宫人手里提了一盏灯,小跑到她面前。
马车出了宫,随行的还有一名裹着灰斗篷的妇人,夹在宫人和扈从中间,全程埋着头,跟在李行弱身后,一路被引到了书房前。
书房里,失踪的小皇帝冉铮正趴在案上看书,观雷伴在旁边,听见开门的动静,两人同时抬起头。
冉铮愣住了:“母亲!”
皇太妃几步跨过去,一把将他揽进怀里:“我的儿。”
冉铮攥住她袖口,脸埋在肩上,闷声叫着“娘”。
皇太妃眼眶红了,一下下抚着他的背:“娘在,没事了。”
李行弱没出声打搅,坐到一旁饮茶,给娘儿俩留空。
母子俩拥在一处,絮絮说着话。
皇太妃攥着儿子的手,抚着额发,总嫌看不够,问这些天睡得好不好,吃得习不习惯。
冉铮这些日子被照料得很好,只是换了个环境,夜里老是惊醒。
他说:“外面很好,我也很好,娘也要和我一样尽快习惯起来。”
皇太妃见他这样懂事,什么委屈和不安都没了,只有满满的疼惜:“好,娘都听你的。”
两人也说了有一阵了,观雷在边上提醒道:“太妃和陛下相聚就在眼前了,往后日子长着呢,不差这一时半刻。”
冉铮识趣地从她怀里起来:“娘,回去吧。”
皇太妃红着眼眶,不住点头:“是了,不急这一时,等咱们母子再见,就都是安生日子了。”
她擦干了泪,松开儿子,回头看李行弱:“姑祖母。”
李行弱把茶盏搁下,不紧不慢地说:“我会先送他离京,再找个合适的时机,宣告你暴疾的消息。之后你们改头换面,在南境落脚。从今往后你不再是皇太妃,他也不再是皇帝。他随你姓李,跟承字这一辈,叫李承恩,是我李家族亲的一支。户籍、宅子、生计,你们不必发愁,我都安排妥了,也会有人送你们到那个地方。但你们要记住,自他以后三代,都不能到郡县以外的地方,踏出一步,皆视为谋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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