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行弱瞥她:“你如今说话真有一套。”
伏维则嘿嘿一笑:“不是我油滑,是身边的能人太多,听多了总能捡两句。”
两人从都座一路走到了西堂,李行弱神清气爽,步子也迈得轻快,到了殿廊下,她才把伞递给殿前的小黄门,仰头看了看天。
“秋天的雨全下到冬天来了,也不知道南境是个什么天。”
“府主是想回南境了吧。”伏维则拿袖子抹去脸上溅到的雨水,随口接道。
南境是她回归朝堂的路,从遍地贫民接手,待了快三年,已经是心里割舍不下的地方,不想是不可能的。但眼下新皇刚立,樊无垠的事还没了断,朝堂还在飘摇中,暂时是走不了了。
李行弱没答话,擦干袖上微雨,走进西堂。
观雷躬身引她入内,小皇帝冉铮正捧着书,见她进来,起身叫了声“姑姥”。
李行弱揖手行礼,问他有没有看奏疏。
“看完了。”冉铮老老实实答,把案头那摞奏疏推过来。
她随手翻了翻,都是官道修理、田地开垦这些无足轻重的事。
李行弱问他课业如何,他都一一答上来,和观雷汇报的情况并无二致。
她笑笑,低头看他刚才翻看的那本书,是讲民间轶事的,纸页已经翻得卷了边。
“怎么看这个?”她问。
冉铮道:“我从未出过宫,外头是什么样,只能靠这些杂书想象。”
李行弱好奇地翻开,问他:“陛下也给臣讲讲,就讲陛下刚才看的。”
冉铮讲起有两户农家合种了一块地,秋收时东家认为自己出力最多,要多分一碗粟米,但西家不认,于是两家为了这一碗粟米闹去县衙,要让县官老爷裁断该归谁。
李行弱道:“陛下以为该归谁?”
冉铮想了片刻:“或许应该平分。”
“那出力最多的岂不是亏了。”李行弱道。
冉铮想不出来:“姑姥,那只是一碗粟米。”
李行弱眉心稍蹙:“陛下,如果两户人家的口粮只剩这碗粟米呢?”
冉铮答不上来,半晌才道:“两家人如果只有这碗米,应该过得很难。”
李行弱把书合上,放在案头,语气比方才缓了些:“陛下会是个贤明的君主。”
“可是我什么都没做。”冉铮道。
李行弱看着他,认真道:“在做之前,首先要有这样的心,如果心里没有想过,又怎么会想到去做呢。”
窗外雨似乎大了,打在廊檐上沙沙地响,她看了眼窗外,忽然问:“想不想出宫看看?”
冉铮眼睛瞬亮,但还是克制住兴奋。
“可以吗?”他轻声问道。
“当然,上元节那天,宫外有灯会,臣带陛下去看。”
冉铮朝她拱手:“谢姑姥。”
李行弱摆手:“陛下继续看书吧。”
她起身出来,观雷送她出殿廊,檐外雨丝飘了进来,落到她脸上前,伞已经撑到头顶。
“陛下今天除了奏疏和杂书,还做什么?”走了几步,她问道。
观雷回道:“散朝后去太后和皇太妃宫中请了安,然后回到西堂看书,等吃过午膳,便要去听学士讲课。”
“嗯,知道了。”
李行弱接过伞,和伏维则出了宫。
坐上马车后,她还在想冉铮说的话。
冉铮不过几岁,长在深宫里,没见过民间疾苦。但这孩子一点即通,很有悟性,如果冉家精心培养,未必不是好皇帝。
但也是因为聪明,身边伺候他的人,教他课业的学士,要重点监视,每天对他说什么、给什么书看、教哪些道理,都要汇报。
她不想对一个孩子下杀手,如果他识时务,她可以保全他,让他待在一个地方,做想做的事,顺遂度过此生。
对一个注定要退位的皇帝来说,他要做的,就是什么都不做。
“她不会留下太聪明的前朝皇帝。”
早朝后,母子短暂的相聚,小皇帝认真对母亲讲出这句话。
皇太妃满面惊愕:“谁告诉陛下的?”
小皇帝稚气未脱,眼里却有着成人的沉稳:“娘,我没出过宫,但曾祖父给娘的信我看了。别人看到她杀了好多好多人,但我看到她在杀俘虏前,已经给过一次机会了。”
皇太妃听了,浑身都冒出汗水来。
她都未注意到这个,几岁大的儿子却注意到了,聪慧至此,她不但高兴不起来,反而满肚子担心。
看了看左右,她讷讷地问:“陛下要如何?”
冉铮道:“娘,聪明是藏不住的,那我就做个聪明的普通人就好了。”
他揖了一个礼,走向站在帘下的观雷:“中监,我们回西堂吧。”
观雷躬身跟上。
从皇太妃宫里出来,拐过殿廊,迎面遇上一人。
比冉铮高出两个头,却胖了些,腰带勒在肚子上,像篾条箍住的木桶,两个眼睛挤在脸上,看人时显得有些轻蔑。
十二岁的冉钰,先皇的第一个儿子,柳贤妃生怕饿着他,当饕餮一样喂养,才养出这副尊容。如今他跟别的皇子一样,没有职务在身,也未有封爵,与母亲住在旧宫里,每天的这个时间要去向太后请安。
冉钰草草行了一礼,抬头看着冉铮头顶,便觉自己在身高上胜了一头,面上闪过得意:“陛下这是下朝回来了?有大行台帮忙处理政务,三弟这个皇帝做得还轻松吧,可真是好福气。”
冉铮笑了一下:“还是要比兄长忙一点。”
冉钰什么都没捞着,本来就郁闷,闻言悄悄撇了下嘴。
“陛下,还要给太后请安,臣先行一步了。”
他又敷衍地拱了个手,转身往外走,嘴里嘀咕了一声“小傀儡”,就挺着肚子往太后宫方向去了。
过了几天,冉铮就听说冉钰被带出宫,拉到市曹上观刑去了。
据宫人说,冉钰回来的时候脸跟死人一样白,腿也是软的,是被小黄门抬着进宫。
柳贤妃吓坏了,在太后那儿哭了一场,被向来和善待人的太后训斥了一顿,然后送回宫面壁思过去了。
皇太妃也给吓坏了,当晚把冉铮拉到跟前说:“咱们做个寻常百姓也挺好的。”
宫里的动静,自是逃不过李行弱的耳朵。
让冉钰观刑,是她的意思。新皇继位的阶段,朝廷就需要一些雷霆手段震慑宵小,让不安分的人安分些。
“大家暂时安分了,应该能过个好年了吧。”韩飞镜这段时间忙得腰都快断了,“就是还在国丧,不能喜庆地过。不过也好,我终于能好好睡觉了。”
“睡个屁,”李行弱瞪她,“让你调查龙城的事,还没理出头绪?过完年你就去龙城,整顿不了就别回来了。”
“啊!我一个人吗?”韩飞镜小心试探,“可以再给一个帮手吗?让庄老一起去行吗?”
“当然不行。”李行弱果断拒绝了,“要么去,要么就别去了。”
“我也没说不去啊。”韩飞镜哀嚎一声,一头倒在凭几里。
乞弗兰祉进来,看她霜打的茄子似的,问怎么了,韩飞镜压根不搭理。
伏维则道:“让她一个人去龙城,怀疑人生呢。”
“哦,不想去?”乞弗兰祉幽幽地来了一句,“我听说昭阳去了北地,干的可好了,张老将军都夸呢。”
韩飞镜立刻翻身爬起来,人影一闪就出了屋子。
伏维则愣在当场。
乞弗兰祉两手一摊:“这不就打起精神了。”
“还是公主会拴驴呀。”伏维则佩服得五体投地。
“过奖过奖。”乞弗兰祉往旁边凭几里坐下,“我刚从郡公府来的,看到买了好多年货呢。”
她掰着手指数,有什么腊鹅,什么熏鸡,正说着,李姮在婢女簇拥下走了进来。
“老远就听见公主在说吃的了。”李姮打趣道。
乞弗兰祉手一挥,笑着说:“这人闲下来,除了想一口吃的,也没别的想头了。”
见她身后的婢女捧着毛绒绒的东西,她指着问:“又拿了什么好东西来孝敬阿姑?”
李姮捧过来给她看:“给姑祖母做了兔毛护腰,里头是厚绒,特别保暖,戴在腰上可以防寒。”
她又补充一句:“还是以前的做法,嫂嫂裁好缝的,布上的纹样是我绣的。”
乞弗兰祉翻来覆去看,毛皮柔软又厚实,纹样也绣得漂亮,她举给李行弱看,李行弱也点头。
“做这个多费手,而且费眼睛。”李行弱道。
“我是越做越上手了,嫂子们都说我快。”李姮笑着说,“大家看姑祖母最近累,帮不上忙,于是就做点小东西。”
“真是孝顺孩子。”乞弗兰祉问,“阿姑要戴上试试吗?”
李姮也点头:“还是用的上回的尺寸,如果不合身,再拿回去改。”
“我来吧。”伏维则赶忙上手帮忙,把护腰展开,绕到李行弱腰后,系在衣内。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