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鹤徵收起草诏,见樊无垠手撑着膝盖,半晌没站起来,他伸手扶了一把。
“樊公似乎很冷,要不叫人送盆炭?毕竟新皇还得仰仗樊公的忠心。”
樊无垠额上沁出了一层细汗,拂开他的手,抚平袍袖:“韩君还是管好自己。”
两人在内侍引导下去了配殿更衣。
荣安也准备退下时,背对她的李行弱突然道:“公主,血染到裙角了。”
荣安低头,还真踩到了血迹。
在如此忙乱的情形下,居然还能留意到她。
如果先前见识到她雷霆手段是震惊,那么现在荣安眼里的李行弱,近乎是一个怪物。无情的、冷血的怪物,且超出想象的强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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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宫禁一夜缟素。
宫人们换了素衣, 妃嫔皇子们跪在停灵的东堂里,哭声响了整夜。
天将亮未亮时,不满八岁的三皇子、如今的嗣皇帝冉铮, 被主衣和宫人团团围住,由着她们换上白纱帽, 披上斩衰。
随后素鬓白衣的杨皇后牵着他的小手,德妃一身斩衰跟随其后,三人在从简的仪仗簇拥下, 在天光未彻的晨色里, 缓缓步入东堂,于大行皇帝灵柩前完成了继位礼。
五日后灵柩出殡, 葬入冉氏帝陵。
第七日,小皇帝祭告天地宗庙, 在太极殿接受百官朝贺,正式登基。
即位诏书在当天颁下, 昭告臣民,尊杨氏为皇太后, 生母李德妃为皇太妃,先帝女眷妥善奉养, 随后大封功臣,因天子年幼,由李行弱持诏摄政。
文武百官们三跪九叩,山呼万岁。
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他们拜的不是小皇帝,而是履剑在侧的李行弱。
李行弱在玉阶前站得笔直,一身九章纹玄衣纁裳,腰间一刀一剑沉沉压在腰间, 一头长发已经束起,笼在五色玉九旒冕里。
底下人望不清她的脸,她淡色的眼睛却平静地俯视着所有人,满殿脊背在眼底如海浪般起起伏伏。
小皇帝侧目看李行弱,李行弱淡淡一笑,转回来看向偌大的朝堂。
文臣在东位,武臣在西位,樊无垠和韩鹤徵跪在前列,黑缭、凤靥、荣安、韩飞镜、乞弗兰祉都在,伏维则也满面笑容地跪在当中,唯独没有庄云梦她们。
“太极殿好大好大啊。”
散朝后回了北斗府,伏维则兴奋得不得了,跟乞弗兰祉说:“大到我站在里面,感觉呼吸一下都能被人听到,那个风呀,嗖嗖地在我的耳边吹,后背吹,吹得我手臂起鸡皮疙瘩。”
乞弗兰祉笑她:“真会夸张,风那么大,怎么没把你吹走?”
“我觉得就是那样啊……”
伏维则一路同她嘀嘀咕咕,两人挨着肩进了书房。
两个小内侍跟在后面,怀抱着两摞奏疏,摞到书案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伏维则打量那堆文书:“这也太多了吧,比从前翻了好多倍呢,府主该要头疼了。”
“阿姑如今是摄政大臣,管的是一国大事,哪里还清闲得了。”乞弗兰祉道。
“要是庄老她们在就好了。”伏维则叹气,语气满是遗憾,“在南境时,有庄老她们出谋划策,轻松不少。”
乞弗兰祉抬手敲了她脑门一下:“叹什么气,会折寿的。”
声音是在责怪,眼底却也难得软了:“今年走的人够多了,整个朝天城阴沉沉的。”
伏维则也赞同:“每个人瞧着都有点颓丧,赶紧到春天吧,春天日子就好过了。”
两个小内侍已经把书册笔墨整理好了,躬身退出,走到门口时,换过衣裳的李行弱大步跨了进来。
看到满案奏疏,脸先皱了起来。她解下刀剑,朝书案一丢,然后整个人往凭几上懒懒一靠,抬手摁住自己突突直跳的额角。
“维则,你把奏疏按轻重分一分,太急的放左边,不急的放右边。今天还有半天时间,我大致看看,先把紧要的批了。明天散朝后要去都座议事,各地事务不少,又是年底,大家都要忙起来。”
这已经十一月了,那得忙两个月呢。
伏维则闻言,从袖子里取出一个瓷瓶:“杜神医昨儿把药丸做好了,早上刚拿到手,还没来得及给府主。她说这是刚制,数量少,一天吃一粒,府主现在要吃吗?”
“吃吧,我最近越来越心浮气躁,总是沉不住气。”
李行弱把手伸出去,伏维则倒了一粒在掌心,她扔进嘴里,五官登时扭成一团。
“她是用大粪制的药吗?”苦到差点吐出去。
“很难吃?”乞弗兰祉问。
伏维则挠头:“毕竟是药,肯定不好吃。要不我去找点柿膏来?”
李行弱拿过水瓶猛灌两口,把药丸吞下去:“罢了,良药苦口,将就吃吧。”
说到药,她想起耿秋,便问道:“耿秋如何了,杜缘有去复诊么?”
“不大好,病得有些厉害。”伏维则回道,有点同情地说,“听说已经吃不下东西了,这可怎么活。”
李行弱捏捏额心:“我答应了那孩子,要去看她娘。这些放着回来再看,去叫人备车,我去一趟天权府。”
“唉。”伏维则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知道李行弱要来,耿秋梳洗打扮了一番,亲自带了两个孩子到门上相迎。
韩明祯见到人,很乖地叫了声“阿奶”。
李行弱摩挲着他的脑袋,将咿呀学语的韩明祺抱进怀里,对耿秋说:“外头风凉,进屋了再说。”
她抱着孩子进屋落座,跟孩子们说了几句话,看向耿秋。
瘦了好多,眼窝陷进去,衬得眼睛愈发大了。上回在京畿营地见她,还和常人一样,这才过了没多久,竟然脱了形。
“不舒服就躺着吧,我不讲那些规矩。”李行弱道。
耿秋笑道:“以后躺的时候多着呢,现在想多走一走。”
话一出口,大约也意识到这话不吉利,又笑了一下,补了句:“有污母亲视听。”
李行弱把孩子交给伏维则,让她带去院子玩耍,屋里便只剩下她、乞弗兰祉三人,还有两个伺候的婢女。
她让耿秋坐在敞亮处,望了她半晌,问道:“你是因为儿时那件事?”
“如果说不是,那就违了我的心。”耿秋道,“人是带着使命来的,我的使命是向母亲说出真相。如今真相大白,我的使命也就完成了。”
乞弗兰祉:“才二十来岁,怎么老气沉沉的?你为你自己活就好了,干嘛要管旁人?”
“公主,我清楚自己的身体。”耿秋眼睛里很亮,都不像是将死之人郁悒的眼睛,“知道自己快死了,但我并不为此而感到害怕,相反,我觉得自己是解脱了。”
她笑着说:“我的过去,也是我的人生,不能抹去,只能接手,如果接手不了,死亡反而是在救我自己。”
乞弗兰祉这样性格爽朗的人,听了也很不是滋味:“可是你想过两个孩子没有,小的还说不好话,最是需要母亲的时候。”
“我不能改变死,能做的就是安排好身后之事。”耿秋顿了顿,忽然从座位下来,跪在李行弱膝前。
“这是做什么,起来说话。”李行弱忙去扶她,又唤婢女来搀。
耿秋很执拗跪着:“是儿媳让明祯请母亲来的,儿媳有一事相求,望母亲答应。”
“坐着说便是,我未必就不会答应你。”李行弱道。
耿秋眼泪一下涌出来,低头伏在她膝上。
“从昭阳的改变,我就知道,他的母亲有着最柔软也最宽广的胸怀。这样的母亲,一定会像保护自己的孩子一样,护佑我的孩子。”
她轻声说:“母亲,我算计了你。那日是我要去营地,亲口告诉母亲那个真相,是为了让母亲心生愧疚,好善待我的孩子。”
李行弱看着膝上的人,瘦得背骨嶙峋,像是要割破了衣裳。
“我早就看出来了。”她抬手落在耿秋发上,“会因为一点点算计而彻夜难安的,从来是心中存善的人。你是为了自己的孩子,我不会怪你。你要交代什么,就在这说出来吧,那也是我的孙儿。”
耿秋抬起脸,乞弗兰祉递上一张绢帕,把她扶到座上。
她把泪抹干,冷静地说道:“公侯将相之家比不得百姓之家,我死后,昭阳必会再娶,与她人生儿育女。”
听到这里,李行弱和乞弗兰祉互看一眼。
“你是要新人善待你的孩子?”乞弗兰祉问道。
耿秋摇头:“昭阳为人踏实,于家国有作为,会有一番大造化,不该囿于儿女私情,所以在我走后,莫要让他服丧,请务必让他继续回到任上,为朝廷效力。但我有一个违背礼制、自私自利的请求。”
她神情认真且坚定:“我请母亲做主,替他向清水县县令的前妻冯嫣提亲。”
“什么!”乞弗兰祉大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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