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鹤徵道:“樊无垠也会安排亲信同时赴北,到那时,北地又是两方对峙的格局,大行台以赵王为饵,诱赵王世子举兵南下,从而节制天下兵马的计划,就会成为泡影。”
李行弱听笑了:“儒家把你们的脑子教坏了,以为我会跟着你们一起玩那些无聊至极的政治游戏。”
韩鹤徵怔住。
李行弱笑着笑着,脸就冷下来:“我在南境实施的政策,是为了富国强民,有足够的壮力和财力西征退敌,不是让你们觉得,我是主张王道的仁厚之人。这个天下,从古至今只有一句话是对的,那就是‘吃饱饭,穿暖衣,有屋住人’,不是靠个人的德行感化就能济世救民。”
“跟我讲规则?也该看我愿不愿意。”她将茶盏往案上一推,起身拂袖,“不吃王道,就别怪我用霸道了。”
韩鹤徵看着她奋衣而出,衣袂飘远,一时间竟呆在了原地。
这个女人愿意讲理时,是她最好说话的时候,她要是不想遵循规则,将会用最简单粗暴的办法推倒高楼……
荣安公主第一次露相,是在李忠出殡这天。
于国有功的从龙之臣,皇帝亲自吊唁,方显皇家厚待、君王仁心。但天子龙体违和,行动不便,命荣安公主代为祭奠。
既是代行祭礼,仪仗排场就格外宏大,乌泱泱一群宫人,像抬了一尊金佛,神情肃穆地拥着这位公主入场。
李行弱倒是在今日见到了这真佛。
怎么看,和冉隆都没有半点相似之处,相貌甚至是乏善可陈,让人转头就能忘记。
明明是正值青春的姑娘,浑身穿得简单深沉,发髻上也没几样修饰,还板着面孔,看起来跟学堂里的教书先生似的。可是看她步履生风,举止利落,不像那些皇族拿腔作调的,似乎又带了点自己的个性。
因为丧仪为先,没有单独叙话的时间,李行弱和她仅是隔着一步之遥相对,道了几句场面话。
荣安也好像不愿意久留,赐下天家恩荣的诰文,便带着浩浩荡荡的人回了府。
李行弱对她的印象是:办事利落,不拖泥带水。
韩飞镜却说:“我看她是满腹算计。这么多天不露脸,早把人胃口钓足了,外头沸沸扬扬给她都传成什么菩萨转世了,今天还赶巧,赶出殡日露面,民间又有说头了。”
乞弗兰祉说:“花里胡哨,心思没用到该用的地方。”
“对味了。”韩飞镜无比赞同,“就是这感觉。”
李行弱幽幽道:“这招我也用过。”
乞弗兰祉、韩飞镜:“……”不带这么拆台的。
“还是不一样的。”伏维则插嘴,“咱们那会儿的主要目的是为了震慑宵小,为了吓破贪官污吏的胆。她主要是为了扬名造势,实际上就立了个小功,没做多少实事。”
“就是。”韩飞镜附和。
李行弱摆手:“快别说她了,我这脑子嗡嗡的。”
累了一天,腰都累弯了,她往榻上一躺,就问道:“杜缘去韩家回来了么?”
“还没。”
伏维则正说呢,就听到外头有脚步声响起,她转头看,平安快步从外头进来:“郡王,杜大夫到了。”
李行弱一头坐起,便看到杜缘拎着她的百宝药箱走了进来。
“名字真是说不得,才说到你,人就到了。”韩飞镜打趣一句,让出自己的位置,“快坐快坐。”
杜缘拱手行了个礼,脑门上的汗还在扑簌簌往下留:“刚忙完,水都没喝上,就被催着喊过来。”
平安把帕子拿来给她,又端了茶水给她解渴。
“怎么样?”李行弱指着瓷凳让她坐,着急地问。
“不算好消息。”
杜缘呷了几口茶,才说道:“郁劳沉病,油尽灯枯,这会儿只能说,我治不了,让家里尽早准备后事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7章
“……怎会如此严重。”韩飞镜有些不敢信, “她看起来就憔悴了点,怎么就到绝命的地步。”
“没什么不可能。”
杜缘表情淡定地说道:“病在心里,气机不畅, 久而久之就损耗了根本。她这病就像钟定慧的病,趁早调理还能延寿, 晚一步神仙也难救。”
一屋子人听了面面相觑。
韩飞镜看向李行弱:“娘,要现在告诉昭阳吗?”
李行弱点头:“他还在郡公府治丧,你去找他, 让他回吧。”
“好。”韩飞镜也不耽误, 拽了乞弗兰祉一起走。
杜缘把脸上的汗擦干,又把手仔细擦一遍, 说道:“来都来了,顺便也给大行台把个脉。”
李行弱勉强一笑, 把手伸出去:“换成别家,这当口看病该说不吉利了。”
杜缘按住脉搏:“不治才是不吉利。”
“如何, 我这身体可还行?”看她眉头深锁,李行弱问道。
半晌之后, 杜缘问她:“张道英还没找到?”
“此人行踪诡谲,很难摸寻, 就像凭空消失了。”李行弱说到这,好奇地问,“她那个丸药你也拿去研究许久了,到底得了什么发现?”
杜缘凝视了她片刻, 摇头说:“停滞不前,如果找到同样中毒的那个人,或许能研制解药,现在全靠试, 是个长久事。”
“那怎么办啊?”伏维则急道,“你是杜神医,赶紧想想办法。”
“别嚷。”杜缘眼底一片复杂,眉心快要挤出来了。
“什么表情,我又要死了?”李行弱揶揄道。
杜缘抬起头,很严肃地问:“大行台还要打多久的仗。”
“那谁能确定,反正五年内打不完。”李行弱叫她说得心跳飞快,“我真要死了?”
“不要说死。”伏维则的心更是要跳出嗓子眼了,“我才是要吓死了。”
杜缘默了默,说道:“不要过度操劳了,下官回去会配一些丸药,要记得服用。”
李行弱点头如捣蒜,笑着说:“来都来了,再顺道替我兄长、我侄媳妇诊个脉。”
“……”我欠你们李家的。
杜缘心里有一万句问候,到嘴边又是另外一句:“拿稀有药材当诊费。”
伏维则无语:“你是冲药材来的。”
……
出殡后没过几日,关于北地派谁驻守一事,终于有了结论。
调张欧入京,任命为持节都督,加授安北大将军,总揽北地军事指挥、防务部署和将领调度。韩昭阳卸除南境一切职务,任命为建武将军,协从管辖北地。
但也如韩鹤徵说的,樊无垠不会让他们轻易北上,所以他把陶超强行塞进去,任为镇军将军,命其监军,享有独立领军权力。
再加上一个弃暗投明,实际算是背叛旧主的龚沧,这任命很是有意思。
皇帝冉隆看起来是被架在了火上了,有点可怜。但虱子多了不怕痒,冉隆意识到局势脱离了掌控之后,索性就看起鹬蚌相争的大戏来。
接风宴上,李行弱见到他时,颇有隔世之感。
用“形销骨立”来形容一个病人,居然不是夸张。
她心里不禁想,丹药这东西威力真大,短短一段时间,就把一个活生生的人炼成了鬼。
开宴后,冉隆不知道是喝醉了,还是吃药吃的,忽然摇摇晃晃从龙座下来,拽着舞伎一起在殿堂上舞了起来。
他跳得笨拙,转了两圈,四肢忽然一僵,整个人就朝后栽去。
“啊——”
舞伎们惊声尖叫,有的吓得跑开了,有的吓得花容失色愣在当场。
也有那反应快的大喊:“陛下晕倒了……”
大殿上乱了,乐人舞伎被驱散,朝臣们、宫人们都涌了过去。
李行弱从席位上起身,大步走到人群中,几个小黄门已经把冉隆架了起来。
混乱中,杨皇后指挥宫人把冉隆抬回了寝殿,又传了尚药局所有医官。
原本欢声笑语的宫宴,刹那间就剩冷寂了。
隔着寝殿的两扇门,里面是仓促奔走的人,外面是翘首等待的人。
皇帝如今是什么状况,朝臣们心里有数,一时看人影幢幢的门口,一时又看站在最前面的李行弱,彼此交换的眼神里,茫然、盘算、惊疑,都藏着各自的心思。
凤靥走到李行弱身后,轻声道:“府主要进去么?”
当然要进去,她得亲眼看看。
李行弱让大臣们在外面候命,自己进去。
龙床上的冉隆抖得厉害,太医们看着倒是习惯了,熟练地把衣衫扯开,把脉的、扎针的、写方子的,流水似的,把龙床围了个严实。
李行弱瞟到那么一眼,看到一个满身脓疮,肩膀支棱出来,瘦到只剩一副骨架的皇帝。
风中残烛大抵如此。
这个她十四岁就带在身边的孩子,快要死了。
她站在殿上,心里说不出是平静还是汹涌。
等到救治过后,她把奉御叫到一边,问道:“陛下龙体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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