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轮到他在京畿营地当值,要后日出殡的时候才回。”乞弗兰祉说完问道, “要不我现在去换他回来?”
李行弱略想了想,摇头:“不用。”
……
当天傍晚,被李家盼了多时的李贤等人终于到了家。
除了李贤、李敬尧父子俩,还回了李姮和一个姊妹、一个妯娌, 其余的留在南境守家,照看那些小辈。
一行人路上几乎没怎么停歇,日夜兼程地往回赶,每个人的脸上又是灰又是土,憔悴盖都盖不住。李姮几个年轻人进门便简单洗了脸,换上孝服随李敬尧去灵堂了。
几个人里李贤是最像野人的,眼眶深凹下去,下半张脸胡子拉碴,身上的衣裳也是歪歪斜斜。他一下了马就先往李行弱这边跑,路上磕绊了几次,还是卫士连搀了几回,才踉跄着到了主院。
看见李行弱的那一瞬,他一把抱住李行弱的腿,哇地哭了出来:“妹啊,今后就剩咱俩了。”
李贤哭得肝肠寸断,李行弱这个铁心肠都没法在这个节点把他踹开,让他把沾了马粪的衣裳有多远扔多远。
瞥见衣裙上几道黢黑的指印,她咬牙挤出一句:“撒手,人都盯着呢。”
李贤拿手背抹了把泪,跟着她进屋,一壁走,一壁说起昔年往事。
她走哪他跟哪,眼泪哗哗淌着,话越说越多,于是这个老爷们跟她回忆了近两个时辰,最后李行弱熬不住了说要睡了,才抹着老泪不舍地离开。
李行弱梦里被李贤的絮叨缠了一整夜,感觉闭上眼睛都没多久,再睁眼竟已天光大亮了。
她撑坐着起来,准备起床,对面突然出现的人吓她一跳。
李贤跟一堵墙似的坐那儿,两个乌青的眼圈,脸上杂乱的胡子一夜起来更茂盛了,看着挺吓人。
“大早上你要吓死谁!”李行弱拍着胸口,甚是无语,“老二,你我虽然是兄妹,虽然讲的中原礼节不多,但多少还是讲点礼吧,劳驾你以后不要随便进我房间,影响不好。”
“小妹,老大走了。”李贤答非所问。
他两眼浑浊无光,恍恍惚惚,敢情伤心劲还没缓过来。
李行弱从婢女手里接过外裳,胡乱套上,闻言“哦”了一声:“走了十多天了,路上眼泪还没哭干吗?”
“小妹,我有没有跟你讲过,”伤心的老男人叹了口气,又开始了,“你还不会走路的时候,老大把你拴在狼犬背上去放羊。”
李行弱:“你昨天讲过了。”
“还有一回……”
她打断:“这个也讲过了。”
李贤噎住:“……我还没说。”
“翻来覆去就那几件事,光是昨晚都重复三遍了。”李行弱无奈,“我知道你难过,但你也要保重身体。你也说了,就剩我们姊妹俩了。”
思来想去,还是让杜缘抽空来一趟,给他把个脉,万一得了呆病,过两年不认人了,可怎么得了。
“我知道。”李贤哽咽着说,“可是小妹啊,我一宿没睡着,闭上眼全是我们一家人讨生活的那些日子。”
他还是没学会讲究,鼻涕眼泪来了,只管往衣袖上蹭。
李行弱洗了脸,让他也顺便擦擦:“在营地水贵如黄金,不强求你爱干净,但是到了在家不准埋汰,我可不想被你熏死。”
李贤低头看了眼身上的孝服,早上才穿的,这会儿已经好几块黑印子了,是有点醒目。
“跪来跪去的,也干净不了。”
话是这么说,还是接过浸湿的帕子,把脸用力搓了一遍。
一顿搓下来,帕子都黑了,李行弱满眼嫌弃:“帕子是你的了,回去记得带上。”
李贤:“……”
婢女给她梳头,李贤也不走,盘腿坐在她后边,这会儿已经收拾好了心情,正经八百地跟她说起正事。
“按规定我们弟兄要给老大服丧一年,小妹,你觉得朝堂那帮人会不会拿这个说事?”他问道。
“国事面前无家事,西境的仗一天没结束,我们的将士就没有服丧之说。”李行弱语气强硬,“你在京城最多停留七日,七天一过,你跟李敬尧必须返回西境,除了我的命令,其余人的指令一概无视。”
“好,都听小妹的。”李贤用力点头。
“对了,我听敬奉说了京城的事,那个荣安公主是怎么个事?”他想到这个,有些着急道,“有了这个变数,小妹在朝堂可就多了一块绊脚石。”
李行弱两手揣进袖子,淡定地说:“不是有了计划,就不会有变数。我要是那么神通广大,可以断定将来福祸继吉凶,还当什么人,早当神仙去了。”
她从镜子里瞥人:“别说我知道的,你倒是说点有用的。”
“有用的……”李贤挠头,“哦,是有一件,我回来的时候,邓齐爱已经率军向上奎郡发起攻击。”
这倒是一个消息。
李行弱掰指算了下时间:“塘报还有几日才到。”
大军准备充分,这次胜率很大。等上奎郡打下来,她要再提拔一批有真才实学的官吏,为接下来整顿龙城做准备。
她在心里盘算了片刻,婢女已经拢起长发,要为她编头,李贤也挪着屁股挪近了,粗笨地接过靠近自己的这半边头发,要帮她编发。
“你手干净吗?”李行弱嫌弃道,“要是弄脏我头发,你就死定了。”
“洗了洗了。”李贤卑微地说,“放心吧,我保证给你编好了。你知道的,在草原的时候,你的辫子都是我哥几个给你梳的。”
“能梳是一回事,梳得好不好另说……”
兄妹在闹闹嚷嚷中编完了头发,李行弱把人打发回去,换好孝服,伏维则也跟着到了。
今天有外地回京的王族亲自来吊唁,她作为北斗府府主,于情于理都该去露面。
上半晌她跟冉家那些被边缘已久的王族见了面,走了过场。
到了下半晌,樊无垠和韩鹤徵一道来了。
说起来,从她重返朝堂,樊无垠便不曾主动上门。这回再见,他鬓边白了大半,老了不少。
她客气地问起身体,他笑着说了一句:“下官已是老朽,大行台还是大行台。”
樊无垠行色匆匆,吊唁结束之后,只吃了半盏茶,便托词公务繁忙,起身告辞。
李行弱看着他被自己的扈从簇拥着穿过庭院,心头生出怅惘,这些昔年旧部,聚时是为利益,最终也因为利益渐行渐远了。
七政星里没有好人,她在心里说道。
“他这是怕自己走慢一步,会被人打死。”韩鹤徵调侃道。
李行弱都忘了他还在,她把人看了两眼,道:“有话你就说。”
“北地之事我等皆持反对意见,他起初保持缄默,近日却忽然转了风向,公然附议荣安公主的奏请,这太不寻常了。”韩鹤徵挑眉,“下官不负责任地猜想了一下,樊无垠与荣安公主之间或许达成了某种交易。当然,此事尚待考证。”
李行弱轻哼:“朝廷已经派人赴北地缉拿赵王一脉,等拿了人,动静便会闹得人尽皆知,北地驻军必须有人尽快接管,不能再拖。要知道北方草原异族粮食匮乏,一旦侦知边境军心松懈,势必会趁机南下劫掠一场,搞不好还会‘趁人病,要人命’,将边境就此打崩。”
她说完,又瞪住人:“既然说了,我倒有一句话想问问韩君。半月已经过去了,我也等了半月,韩君到底在顾虑什么,拖延什么?北地一事对你来说很难解决吗?别忘了,你想要的是什么,要从我这儿拿东西,就要让自己有被利用的价值。”
韩鹤徵敛了笑意:“大行台三年都熬过来了,如今倒沉不住气了。”
“别跟我胡扯。”李行弱很重地哼了一声,“你不是办不到,你根本是故意的,想看我着急,看我等不住了来质问你,你再动一动口,把这事轻轻放过。当初屈居我之下的小吏,有朝一日可以戏弄昔日上官了,很得意是吗?”
韩鹤徵听她一口气说完,不见生气,而是提醒她:“大行台,咱们有一个敌人叫樊无垠。他不站在大行台这边,就不可能让我们顺利去北地。”
“优势在我一方,他仍旧不站我,原因很难猜吗?”李行弱冷笑,“一个升无可升的尚书令,还能升到什么地方去?难道不是和韩君一样,肖想着很难坐到的位置。”
“那叫篡逆。”韩鹤徵脱口道。
他意识到自己口快,顿了一瞬,补充一句:“下官和他不一样……”
李行弱好笑道:“你托举昭阳去那里,所以不一样?”
“大行台,天子脚下不是讨论这种事的地方。”韩昭阳道。
与其说是提醒,其实是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李行弱也懒得跟他继续掰扯,直接强硬地说:“樊无垠与荣安是否结盟,那是她们的事,我方不能被牵着鼻子走。你在朝上态度必须强硬,立刻举荐张欧北上接管驻军。张欧出身北地,曾和北地老兵并肩作战,尚有余威,且他不涉中枢党争,是最合适的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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