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行弱目光在袁福脸上停了片刻,又无声扫到跟在后面的小黄门。
小黄门全程弓着背,垂着脸,姿态谦卑。
“代我向陛下问安。”她道,“待叛贼平定,我再进宫谢恩。”
“是。”袁福躬身,“奴一定带到。”
“回去复旨吧。”
袁福和小黄门躬了躬身,退下了。
把人打发走,军中无事,李行弱出去逛了一圈,被乞弗兰祉和韩飞镜两个闹得耳朵疼,她找了借口,揉着额头回帐了。
回营帐也只有睡觉,秋天天气渐渐凉了,她蒙上被子,打着轻鼾睡了。
半夜,当值的亲卫进来时,她睡得死气沉沉,根本起不来床。
“什么时辰了?”她打着哈欠问。
“快寅时了。”亲卫把外袍抱来给她,“人在外面候着。”
李行弱嗯道:“别点灯,把人叫进来。”
亲卫出去,一道黑影随之进来。
浑身裹着黑袍,凑近了才露出一张脸。虽然大帐里光线昏暗,还是依稀能看到一点熟悉的轮廓,是今天跟袁福一起来的小黄门。
“观雷,皇帝最近有什么异样?”她问。
观雷恭敬回话:“年初陛下还在坚持上朝,没过多久又把朝政丢给了尚书令和侍中,镇日和宫妃在玄武湖玩乐。”
“六月的时候,陛下突然病了一场,说是风寒,不严重,但奴偷看了诊籍脉案,写的是肾精亏虚,早年就因房劳亏了底子。从那以后,龙体一天不如一天,时常喊累,夜里睡觉也睡不踏实。虽然还是会传召美人侍奉,但次数比从前少了。上月陛下去了趟玄妙宫,带回来一个道士,给那道士专门辟了一间丹房,让炼制一些促进睡眠的丹药。”
冉隆也知道那东西不好,否则中间不会停止服食。如今又重拾丹药,大概是病急乱投医了。
作死了也好,省得她动手了。
“不用管他。”李行弱道,“除了这些,还有什么动静?”
观雷想了一瞬:“有,荣安长公主很少进宫,上月起频繁进宫,偶尔还在宫里住几日。陛下召她说话时屏退左右,闭门一谈就是大半日,进去侍奉的都是驾前心腹,奴靠近不了,不知道说了什么。这次是赵王世子逃回京畿之后,荣安公主才离宫。”
又是荣安公主。
随着冉铭举兵南下,这个荣安公主的存在感觉越来越高了。
李行弱转动手扣扳子,在脑子里理了一遍。
帐外传来马嘶,应该是巡逻士卒在换哨了。
观雷侧耳听了听,转过头来:“奴不能久留,内侍长那边久了看不到人,该起疑了。”
“嗯,你回去吧。”李行弱道。
观雷行了一礼,躬身告退。
伏维则来送朝食时,都大亮了,李行弱还在床上。
她双手枕在脑后,不知道想什么,连人进来都没反应。
伏维则把饭菜端到嘴边:“奇怪,府主吃饭都不积极了。”
李行弱坐起来,端过碗筷。
虽然想不透的事太多了,但肚子不能饿着,复杂的事一应交给罗网去查。
接着几天她两耳不闻窗外事,一直到了第五天的傍晚,凤靥突然从京城来了大营。
“府主,查到了。”
凤靥激动无比,拒了伏维则递的水,上来就把一个侍女装扮的女子推到前面来。
女子二十岁出头的样子,看着竟然有几分面熟。
“耿秋,给你的母亲见礼。”凤靥拉着她给李行弱行礼。
女子直接跪下磕了一个头,哽咽着:“不孝媳耿秋给母亲磕头。不是儿媳这些年不愿陈情真相,实在是事出无奈,不敢轻易吐露真言。”
李行弱有些懵,看向凤靥:“凤靥,什么意思?”
伏维则也呆了一下。
“府主的儿媳,那是……昭阳公子的发妻吧?”她道。
“是。”叫耿秋的女子还跪在地上,眼里含着泪,“凤将军找到儿家,儿家就知道这事必有大白天下的一天。只是三言两语说不清,儿家索性扮成侍女,跟凤将军一道来见母亲。”
李行弱稀里糊涂的,握住胳膊先把人搀起来:“不着急,坐下慢慢说。”
耿秋在她对面落座,眼泪还在滚。
凤靥坐旁边,先开口:“先皇驾崩后,陛下去玄妙宫跟张道英问卦,就是那一日,圣人降世的预言流传民间。我们这些年坚持在查张道英的事,找了这些年去玄妙宫见过张道英的人,终于摸到了蛛丝马迹,一路追查,居然真的找到了目击证人。那天明面上是陛下和张道英在屋里,其实还有第三个人在场,就是耿秋。卑将不敢耽误,用一封书信约了她见面,她也承认了。”
耿秋掖着帕子擦泪:“那年儿家八岁,生了一场病,家母带儿家去玄妙宫上香,打算在宫观小住三日,找那里的道医看看。儿家当时头脑昏沉,走丢了侍女,误进了一间殿房。发现里面没人,儿家意识到走错了地方,正打算离开,门外已经被重兵把守,下一刻张道英就引着当今天子进来了。儿家当时害怕,不敢出去,仓促之下躲进床底,因此听到了今上和张道英发生了争执。”
“原来先皇驾崩时,告诉今上,当年给大行台下毒,是他的手笔。皆因为大行台功高震主,于是就和张道英谋划了一出蛇毒毒人的好戏。但先皇病重时,发现埋葬大行台的墓室有洞,追查下来,才知道张道英留了一手,用的是外域奇毒,并没有真的毒死大行台。于是先皇告诉今上,一定要设法找到大行台的行踪。”
“如果是这样,就都通了。”李行弱把那些细碎的线索串起来,脑子里清晰多了,“皇帝是不是跟张道英做了交易?”
耿秋点头:“今上质问张道英,把大行台藏到了什么地方。张道英说大行台会活过来,甚至还能回归朝廷,但有一个条件。他让今上昭告天下,他的谶言预示了圣人。当时先皇刚刚驾崩,朝廷被权臣把持,今上需要有人收拾这七个把持朝纲的大臣,于是答应了张道英的条件。”
二十年的秘密,就这样大白于人前了。
“你,”李行弱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这些年为何没说?”
“不是不想说。”耿秋眼泪流得很凶,“儿家那时大了,知道这是足以杀人灭口的秘密,回去就高烧不退,病到稀里糊涂,把这事透露给了母亲。”
“第二日,爹娘向外宣告我病亡,连夜将我送去北方舅舅家里,对外称是舅舅的女儿。一个月后,就传来爹娘在出行路上被山匪杀害的消息。儿家知道是自己泄了秘,害了爹娘,因此有了心病,决计不敢再和任何人提及。原本以为会把秘密带到坟墓,没想到阴差阳错嫁到了韩家。”
“从大行台还朝那天起,也料到会有今天了。”她哭着,像卸下了千斤重担,松了一口气,“大行台,务必提防天子。”
李行弱不知道该怎么说,虽然她的不幸不是自己造成,也是由自己间接引起的。
“杀人灭口……是皇帝干的?”伏维则攥紧了拳头,“他跟府主表现得那么要好,竟都是演的。”
“咱们这位天子看似很听话,其实是借刀杀人,指挥府主替他清障。”凤靥道,“还好府主早就看出来,他养一虎而逐群狼,要把朝堂重新换血的打算。所以杀高、卞、冯三人,收拾前朝,降伏南方三地,攻打西瀛,都只是府主为了收拢权力顺势而为罢了。”
“他是养到真的虎了。”伏维则抚着胸口,“打铁还是要自身硬,不然玩计谋都像闹着玩。”
凤靥:“他有算计,就是缺乏掌控能力,遇到府主,已经收不了场了。”
李行弱看向耿秋:“这些年你受苦了。”
耿秋摇头。
李行弱看天色晚了,便道:“你今晚在营地歇息一晚,我叫韩昭阳过来跟你说说话,明日天亮再回去。”
耿秋脸上的泪痕已经擦干净了:“全凭母亲安排。只是昭阳那里还是不去扰他了,行军打仗,大家各司其职,因家事叫他来,倒是儿媳不懂事了。”
见她这般明事理,李行弱多看了她好几眼:“无妨,这会儿已经换防,不会耽误军务。”
她叫了伏维则:“你带她去,再准备些吃食。”
“是。”伏维则应下,领了耿秋下去。
帐子里安静下来,凤靥确认人已经走远了,又才继续说:“罗网传回消息,发现红剑女卫的踪影了,那些人就在荣安公主身边。”
李行弱挑眉:“又是这个荣安。”
凤靥:“当时安插了婢女,全都暴露,我们只能派人跟踪蹲守。发现荣安公主出行,身边除了红剑女卫,还有几个侍女,其中一个戴面衣的,身材修长,眉眼跟府主相似,和描述中的李婵娘子十分吻合。”
李行弱手指在案上顿住了。
凤靥答道:“设法查了那些女卫和侍女,都有名册记录,唯独这个戴帷帽的女子身份不清不楚,可以确定是失踪的李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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