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试图重整队列,溃退的士卒却被恐惧笼罩,根本听不清任何命令,只能眼睁睁看着营兵在混乱中自相残杀。
还是邓齐爱从远处率兵赶来,组成人墙,用盾墙强行隔开溃兵和后方大营,同时让传令兵点燃定营火把,不停重复靠拢的命令,对于那些被营啸吓到丧失神智的士卒,只能进行残忍的格杀。
那天晚上,营兵死伤上千,其中大半是死在自己人的刀下。
谢桓鸾自认指挥失误,失了军心,无颜面对部下,写下请罪书,请求卸除龙盾军指挥使一职,回南境接受惩处。
李行弱向来不赞成逃兵行为,不过综合考虑下来,谢桓鸾的状态确实不适合继续领兵了。
“准她回来,方青就不必回来了,让邓齐爱暂代指挥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6章
谢桓鸾回了南境。李行弱在得闲斋见完官员, 刚端上碗吃饭,见到她时,整个人一蹶不振地趴在地上, 背弯得像被抽走了一整根脊骨。
“末将实在没脸见人,将士那样信任末将, 一夜之间全毁了。”
她不是尖锐的人,但在战场上手起刀落,永远身先士卒, 把最危险的地方留给自己。
她不怕死, 是怕对不起身后的万千士卒。所以夜袭反击失败让她心中负疚,就地格杀的同袍更让她备受打击。
信心就是这么摧毁的。
李行弱边吃边想怎么回答, 想了好久,让人端了一碗米饭来。
“先吃饭吧, 吃了再说。”
谢桓鸾缓缓抬头,看了一眼送上来的那碗饭, 又垂下脸,趴伏在原地, 没动。
过了很久,她哽咽着开口:“大行台把龙盾军交给末将的时候, 末将觉得责任重大,哪怕天塌下来,也会第一个顶起来。可那天晚上,末将站在杀声震天的营地里, 看着他们挥刀残杀,什么都做不了了。”
“你觉得失误在哪里?”李行弱问。
“没有足够重视夜间预警,提前布好联防。”
谢桓鸾的泪水在眼眶打转,啪嗒啪嗒掉出来, 她面前的地面多了一滩水迹。
李行弱扒饭的动作没停:“我十几岁快到二十岁的时候,压不住怒火。像你犯了这样不该犯的错,确实会让我恼火头疼好久。后来管的人多了,发现人人都会犯错,包括我自己也会指挥失误,渐渐的,就明白了一个道理。一把好的刀剑,也是会钝的,总不能因为钝了,就当废铜烂铁一样回炉重造。”
她继续夹菜:“我同意免去你指挥使一职,是因为你的心神涣散,无心战事,反而会让邓齐爱分心来看顾你。你心里那把刀钝了,需要调直、削厉。”
“末将还能回去吗?”谢桓鸾哽咽着问。
她在确认自己的价值。
李行弱把最后一口饭菜咽下去:“赵王世子冉铭夜袭突围,派人求援,我们拦截了斥候。现在你和韩飞镜、韩昭阳一起来办这件事:带赵王去未城,逼迫冉铭出城。如果他不肯,就把赵王杀了,尸体扔进未城。然后率北地归降的营兵去城门劝降,让冉铭的大军不战自溃。”
她看向谢桓鸾:“饭已经喂到嘴里了,这都办不成,你也不必回去了。”
谢桓鸾闻言,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从地上挺直了身体:“末将明白了。”
“明白就行,别趴那儿了,赶紧起来吃饭。”李行弱用筷子指那碗饭,“吃完了就别耽误了,赶紧找韩飞镜姊妹汇合。你们三个合计合计,就准备出发吧。”
“是!”
谢桓鸾这次没迟疑了,爬起来坐到食案边,先拿了张胡饼大口咬下去,有点干,噎得伸了一下脖子。
但她没停,继续狼吞虎咽,吃完了,就告退去找韩飞镜姐弟了。
第二日一早,谢桓鸾和韩飞镜、韩昭阳率两万人马和北地归降营兵,押着囚车,赶去了未城。
孟天骄看到遮了黑布的囚车,听到含糊不清的嗷叫声,猜到是被囚禁多时的赵王,但在阵前扯下黑布时,看到那个人时,还是震惊到后背发麻。
因为突如其来的大片光亮,囚车里的人一下跳起来。
那是一个几乎没有人形的东西。声音嘶哑,蓬头垢面,身上华服沾了污秽,已经辨不出原本的颜色了。
他呜呜地叫唤,双手从囚车缝隙伸出来,仅剩的几根指甲卷曲发黑了,积着很厚一层污垢。他眼睛不知道怎么回事,浑浊泛白,直勾勾盯着人,但是很费力,完全没法聚焦的样子。
孟天骄看着被折磨得像条丧家犬的赵王,久久的没回过神。
跟在旁边的盈樑一直张大着嘴:“这是……暴虐无道的赵王?”
她们这头很安静,城头上已经喧嚷了起来。
北地大军有人认出了他们的赵王,议论纷纷,大纛下的冉铭身体已经探出半截,眼珠都要瞪出来,拳头几乎要把城头的砖掰下来。
或许在确认,或许还在忍耐,等在下面的韩飞镜却等不及了,一纵马到阵前,高声跟他们放话。
“赵王受困已久,无比思念故乡,想念世子。世子仁孝,应该不忍心让自己父亲继续受苦吧。不如尽早打开城门,接父亲返回北地,脱离了苦海,说不定还能苟延残喘个几月。”
这话激得城头众将脸色发青。
盈樑:“虽然没明着骂人,但每句都在戳心窝子。以前只知道韩昭阳这个姐姐爱争高下,骂起阵来居然还挺犀利。”
他转头看母亲,发现母亲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娘怎么了?”他问。
“她跟了一年,就能有这样的成长……”孟天骄由衷感慨。
城头上,将军们合力拉住了暴动的冉铭,拼命往后拽。
韩飞镜仰头看着城头的混乱,继续拱火:“怎么,上次信使带给世子的话还不够清楚,可是要你爹亲自跟你对话?哦,不对,赵王已经说不了话了。”
“贱人!”
冉铭一掌推开了副将,扑到城墙上,眼睛死死盯着囚车里铁链锁的父亲,嘶吼着:“放箭,放箭!把他们全部射死!”
弓箭手立刻张弓搭箭,一片箭雨落下。
韩飞镜挥动手里长刀,掉转马头就往回跑,身后的盾牌手举盾迎上,掩护她回到了阵中。
张欧抬手下令:“把赵王押到阵前。”
几个士卒打开囚车,将赵王冉兴拖出来,用刀架在脖子上,几把推到了阵前。
“赵王世子。”张欧扬声喊道,“劝你放下兵器,乖乖打开城门,迎我军进城,否则当场诛杀赵王。”
“不,停下!”冉铭叫停了弓箭手,看清被刀架着脖子的父亲,心里跟油煎似的,“老匹夫,敢动我父亲,我必将你千刀万剐!”
“世子冷静,莫要遭了他们的道。”老将在旁拼命拦截劝阻。
冉铭一掌推开:“那是我爹!是我爹!”
“不,他根本不是赵王!”老将嘶吼,“世子看清楚了,赵王武艺高强,怎会是这副样子。”
见他已经丧失理智,劝阻起不到作用,老将当机立断夺了旁边弓箭手的弓,瞄准押在阵前的赵王冉兴,一箭射下。
那一箭射中了肩膀,赵王痛呼一声,歪倒在地,老将还没停手,又接连射了三箭。
北地大军亲眼目睹这一幕,一片死寂。
出手太快,果决到冉铭都怔住了。
老将把射完的弓箭往地上一扔,握住冉铭的肩,气势雄浑地吼:“世子看清了,这是李行弱找来的假货!是敌军奸计,意在欺哄我们打开城门。真正的赵王早就被他们杀了,世子作为唯一的嗣子,理该继任王爵,成为新的赵王。”
冉铭被那句“新的赵王”砸昏了头。
他喘着粗气,看着老将继续向传令兵下令:“听着,赵王有令,城下只是假冒的死囚,全部射杀,不留活口。”
城头将士面面相看,短暂的迟疑后,箭雨再次落下。
张欧见状,示意传令兵:“鸣金收兵。”
命令下达,大军有序地后撤。
韩飞镜回头看了眼奄奄一息的赵王,又看了眼那个老将。
“姜还是老的辣,眼都不眨,就把自家主君杀了。”她说道。
“他在逼冉铭下决心。这一箭射出去,冉铭就没有回头路了。”谢桓鸾顿了顿,“不过……这老将越矩行事,随意射杀主上,等冉铭回头清算,不会有好下场。”
“搞不好看到赵王尸体,回去就会发难。”韩飞镜幸灾乐祸地笑起来,“咱们也该实行第二步计划了……唉唉,你去哪?”
她话没说完,就看见谢桓鸾一扯缰绳,调转马头,朝阵后方向疾驰而去。
韩飞镜急忙回身看了眼城楼,大纛下已经空空如也,冉铭不在了,只剩几个副将还在观望。
谢桓鸾马不停蹄,一直找到赵王尸体。
还没完全断气。她跳下马,刷地拔出刀,刺了赵王胸口一刀。
赵王本来就布满箭孔的身体原地痉挛了两下,头便歪向一侧,彻底不动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