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得有理有据,把谈治玉听无语了:“姐,你们真不把我当人。”
说话间,到了堂上。
“随便坐,我这里不拘什么东西南北。”
李行弱请她入座,叫人奉来茶水:“娘子见多识广,想来吃过南方的春茶了。”
谈金玉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还是家乡的春茶有滋味,卖去西瀛的茶,总是缺点感觉。”
李行弱笑笑。
谈金玉放下茶盏,随行的婢女捧着紫檀木匣走到身边,她起身打开匣盖,双手捧出一把扇子。
“区区薄礼,聊表心意。”谈金玉亲手将扇子呈上,“夏日炎热,送给郡王纳凉把玩。”
李行弱接过扇子,扇骨冰冰凉,展开扇面,用的是素白绢帛,一面画了花鸟,意境高远,另一面题的短诗,字迹飘逸,落款的地方还有朱印。
庄云梦赞道:“好扇子。笔墨和做工不是凡品。”
她又仔细看了看那方朱印:“这似乎是陈朝名家谈宗明的画。”
“阁下认得?”谈金玉微讶。
庄云梦:“看过一本画谱,上面收录了谈宗明的画作,其中便有这把扇面的图画。说是谈宗明晚年所作,一共画了三把,其中花鸟扇,由乐梁王题字。”
能认出这把扇子,也不是什么寻常人。
谈金玉多了些敬意:“不瞒阁下,谈宗明是谈某的先祖。陈朝覆灭,谈家全族被卖往西瀛,家中书画流散,这把扇子是唯一一把被家人藏着带出去的。阁下眼力不错,莫非祖上曾在陈朝为官?”
庄云梦坦白道:“祖母确为后宫女官。”
李行弱闻言大笑:“是我疏忽了,忘了给娘子介绍。这位是庄云梦庄老,她可是我的镇南大神,作为十天半月也讲不完。你要是感兴趣,可以让谈治玉慢慢跟你道来。”
谈治玉幽幽道:“这扇子是唯一存世的孤品,价值不菲,我姐眼都不眨,就送给了大行台。大行台,这下可算找到舍得为你花钱的人了。”
“你语气很酸呀。”咔嗒一声,李行弱将扇子合上了。
谈金玉看向谈治玉:“你很舍不得花钱?”
李行弱笑眯眯地说:“管他要钱,比登天都难。他连我身上戴的,挂的,能换钱的都拿去换钱了,都还抠不出半个子,账算的那叫一个精细。”
她摩挲着扇子:“说来也巧,他上次解走了御赐的扇子,这会儿你又送我一把扇子。你们姐弟这一来一回,这扇子又算回到手里了。”
谈金玉礼貌不是尴尬地笑了一下:“郡王莫怪,都是家里惯的他,出来不知道天高地厚。”
谈治玉还不服:“哪有。”
谈金玉一个眼神丢过去。
谈治玉瑟缩着站好,声音小了:“穷有穷的活法,我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南境这么大一摊子,粮饷辎重样样朝我伸手,不精打细算,我上哪弄钱去……”
看着谈治玉吃瘪,李行弱也不欲叫他下不来台,赶紧解围:“他说得也没错,刚到南境,穷得揭不开锅,要为以后打算,能省则省。这些年,他为营收操劳,的确苦了他了。”
庄云梦也帮腔:“除了营收,还给南境培养了一批账房。正是有了这些人才的协助,我们轻松了许多。”
谈金玉听了二人的话,默默看了弟弟几眼。
这时有仆役进来禀告,道是韩复岑等人来汇报政务。
李行弱将扇子收进袖中,她一起身,其余人也跟着起身。
“娘子刚到,车马劳顿,就先去厢房洗漱歇息。晚上设了接风宴,还请赏光。”
她抬手,有婢女过来:“娘子请随奴来。”
谈金玉知道她有公事要忙,也不逗留,谢过之后,叫上可怜巴巴的谈治玉,随婢女离开了。
晚上的接风宴设在偏厅,庄云梦、韩复岑一些官员都到了,乞弗兰祉也被叫来作陪。
谈金玉换了衣裳,依旧是深色圆领袍,头上戴的还是那支玉簪。
入席时,李行弱将她正式介绍给大家,用的是谈宗明后人的身份。
众人也都挺给面子,一一见了礼。
跟来的谈治玉垂着脑袋,看起来像是被收拾过了。
伏维则不知道他怎么了,戳他手臂问:“喂,哭丧着脸干嘛?”
“说了你也不懂。”谈治玉不想理她,坐在角落里,一个人安静吃菜。
乞弗兰祉很会活跃气氛,几句话就跟谈金玉熟悉了。一时说她在海上的见闻肯定比夏于大漠有意思,一时又问她讲那些金发碧眼的异族人都是从什么地方来的,满是惊奇。
谈金玉就简单地描述一下去过的地方。
她说西瀛是飘在海上的国家,在海的另一边还有很多岛国。又说岛国上的人住在椰子壳搭成的屋子里,又说还有以蛇为神明的国家,无论生病还是婚嫁,都会问蛇吉凶。
听上去很不可思议。
李行弱坐在上首,不由得走了神。
谈金玉从西瀛来,不说经商能力,单就她常年出海,对海上商路的了解,就是千金难求的活指南。如果为自己所用,将是多好的向导。
跟谈治玉相处的这些年,她也摸清了谈家需要什么。谈家家大业大,不缺财富,缺的是落叶归根的那条路。
李行弱不急,她相信谈金玉万里迢迢走这一趟,不可能是为了接弟弟回家那样简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4章
接风宴上, 大家都喝得尽兴,醺醺然地回去了。
李行弱回到主屋,觉得脸颊发烫, 洗了冷水脸。
她用帕子擦了脸,叫人去厢房看孩子睡了没有。婢女快去快回, 说乳娘已经哄睡了,她才放心睡下。
第二天是在孩啼声中醒的。还没到起床的时候,李行弱穿好衣裳, 起来洗漱。等收拾妥当, 哭声已经小了,大约是秦嬷嬷她们哄住了。
今天事少, 她便叫人把孩子抱了过来。
拿惯刀枪的手,杀人放火半点不迟疑, 抱这样软的小人儿,总觉得力道太重了。
连翘说:“这样大的孩子最是柔软, 奴刚开始那一个月,抱在手里都不敢动。”
伏维则笑嘻嘻地说:“还好, 可能是这一个月抱习惯了。”
她握着婴儿的手:“唔,几天没见, 好像又长了一点。”
“是呢。”秦嬷嬷笑得慈爱,“小孩子吃了睡,睡了吃,一天一个样的。”
说到这, 秦嬷嬷忽然想起来一事:“对了,咱们小郎君马上就百日了,还没有名字呢。”
伏维则眼睛一亮:“府主取一个。”
“名字?”李行弱看向外面的树荫,想了片刻, “蔚……叫王蔚。”
“王蔚。”秦嬷嬷惊讶,“大将军,小郎君还是记在王家么?”
“对。”
李行弱抚着孩子的脑袋,看着乌溜溜的眼睛:“他是我恩师唯一的血脉,我会把他当作亲子抚养。等将来成年,仍还于王家,继承王家家业。”
“是养子么!”伏维则不明白地挠头,“不该是府主的孙辈吗?”
李行弱摇头:“记成孙辈,路就窄了。养子就名正言顺记在我名下,将来读书习武、立身处世,都更利于他。”
秦嬷嬷红了眼,不住点着头:“好,大将军想得周到,奴听大将军的。”
李行弱伸出手指,触碰那只蜷缩的小手,唤着:“蔚儿,以后唤我家家,好么。”
小家伙一下抓住了她的食指。小手热乎乎的,很软,但是抓人特别用力。
秦嬷嬷笑着说:“还不会说话,但什么都听得懂,小郎君是在回应大将军呐。”
屋里的人笑成了一团,秦嬷嬷把孩子抱进怀里,连翘拿了个布老虎逗弄,软乎乎的小娃咧哼哼唧唧,说着听不懂的婴语。
李行弱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吃过午食,才去得闲斋议事。
官员们已经在得闲斋候着了,见她步伐轻快地进来,纷纷行礼问候。
才送上来的春茶冒着清香热气,不过一进去便看到摞成山一样的文书案牍。
“瞧瞧,才闲了半日,又是一堆公务等着我。”李行弱嘴上发牢骚,脸上倒是春风得意。
韩复岑笑道:“大行台心情似乎很好。”
“是很好。”李行弱坦然地说,“下月我儿王蔚百日宴,诸位都请来赴宴。”
屋里官员面面相觑。
还是韩复岑开口问:“大行台是认了王老的曾孙作养子?”
李行弱颔首:“王老扶持我半生,才有我今日的造化。这个孩子是她王家最后的血脉,交给旁人我不放心,还是决定记在膝下抚养。”
官家有养子不是稀奇事,只要厘清关系,说明继承问题,属官都不会过问。这个孩子既然姓王,那就是明明白白的养子,不会考虑继承爵位。
只要不坏规矩,都当喜事处理。
在场官员暗自松了一口气,纷纷恭贺。
李行弱笑呵呵地受了礼,在书案后坐定:“不说了,言归正传,赶紧汇报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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