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衣裳找了,尽量找得最好的。天气热了,不能等回去再大殓。”乞弗兰祉迟疑了一下,继续说,“我派了人回去报信,还不知道王老那边是个什么情形。”
王研真年纪太大了,加上病重,左不过就那么几天的事了,李行弱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
她没准备的是,会带着王彤的死讯去见恩师。
好在这一晚所有人都足够忙碌,容不得多想。
庄炟忙完军务,带了几个法师赶来,为王彤诵完经,已经四更天。
塘报还在不断往宅廨送,一个是罗耶城还没完全打下来,谢桓鸾带兵围了城,另一个是上奎郡有了动静,很可能支援罗耶城。军情十万火急,谢桓鸾要请主帅示下。
庄炟道:“和西瀛的战争打响,已经停不下来,敌方备战充分,我们处于劣势,形式不利。不如分兵五万,打下罗耶城,再以上奎郡为线,固守在东,以待时机。”
李行弱点头:“我也有此意。等不到打下上奎郡,北地大军很可能会行动,到那时两头受难,分不出更多兵力。”
她说完又问:“谢桓鸾难在何处?”
庄炟回道:“城里粮草充足,田裕介固守不出,等待支援。”
李行弱:“崔文静如何打的?”
庄炟道:“崔文静的做法是离间守城将领,派耳目潜入其中,传递劝降书,告知我军俘虏西瀛上万,煽动军民情绪。但田裕介反应非常快,当即闭城搜捕我军耳目,任我方在城下如何叫骂,都免战不出。龙盾军派出锐士前去侦察,发现敌方在地下放置大缸,绝了我军挖掘地道的可能。”
“崔文静传回书信,说是城内风向利于我军,我军应该舍弃粮草,火攻罗耶城。”
李行弱原来是打算留下粮草的,但她也清楚,这是理想的打法。大多时候,敌军即使溃败也会不惜一切烧毁辎重。
她闭了闭眼:“那就舍弃,投掷火箭,断他们的粮草。如有必要,设法截断流入城中的水源,投毒水井。”
人不吃饭可以撑上七日,但不喝水不行。
同时,她让庄炟拟一封飞檄:“传给庄老,命方青持节回南境,紧急调动五万兵马,支援谢桓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0章
一夜没合眼, 五更天时,李行弱用完膳,好不容易哄睡的孩子又醒了, 哭个不停,仆婢们哄不住, 急得团团转。
行军太医还在呼呼大睡,就被虎贲从床上拖起来。
连滚带爬地过来看诊,行军太医耷拉着两个眼睛说:“婴孩夜哭, 要么是饿的, 要么太吵,还有就是离开了母亲, 没有母亲的气息。大行台不若抱他哄一哄,兴许就好了。”
李行弱养不明白孩子, 突然要自己哄巴掌大点的小家伙,那不是故意为难人吗?
她硬着头皮抱进怀里, 跟托着稀世珍宝似的,浑身发僵, 大气不敢出,生怕一口气吹坏了, 一走就散了。
反正照太医说的方法哄吧,先把仆婢赶远些,不准发出声音,再叫嬷嬷把热米糊端来喂, 吃了还要哭的话,就只能抱上走一走了。
李行弱抱着襁褓,天边渐渐亮了,也不知道是哭累了, 还是真给哄住了,宝贝疙瘩总算是睡了。
难得有喘息的功夫,出发前,李行弱去看了王彤。
躺在薄棺里的年轻姑娘,换了衣裳,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洗净的脸面,眉眼是精心描画过,一双苍白的手交叠放在腹前,看起来很安详,好像只是睡着了。
总是不够好的,寿衣不够好,棺木不够好,没一处合心意。
乞弗兰祉从外面进来,脚步轻轻的,在她身边站了好一会儿,才道:“阿姑,该走了。”
“走吧。”
李行弱最后看了一眼,转身时,身后传来棺木合上的闷响声。
几个大汉将棺盖封上,捆了麻绳,一起使力移上板车。
秦嬷嬷和连翘站在外面,两人掉着眼泪,抱在秦嬷嬷怀里的婴儿也跟着哭,小脸憋得通红。
乞弗兰祉伸手:“来来,让姨抱,姨怀里够暖和。”
婴儿挪到了她怀里,非但没哄好,反而哭得更凶了。
乞弗兰祉拍了两下,软声哄着,一点用没有,脸色讪讪道:“哟,我还抱不得了。”
李行弱皱眉:“你会不会哄?”
乞弗兰祉:“……草原的孩子扔地上,风一吹就大了,根本不需要费神去哄。”
李行弱听不下去了,把襁褓接到自己怀里,看着皱巴小脸:“吃饱了也哭,睡醒了还要哭,你是水做的吗?”
语气说不上来的是犯愁,还是无奈。
却也怪得很,连人都不认识的孩子一到她手里,哭声慢慢就停了。
大家看呆了。
乞弗兰祉啧了一声,伸出手,想再试一次:“我还就不信了。”
手指碰到襁褓,小家伙还挺敏锐,张嘴就要开嚎。乞弗兰祉无奈缩了手:“嘿,这就认人了?才多大点儿。”
秦嬷嬷在旁边擦泪:“八成是熟悉大将军的怀抱了。大将军身上有安神的气场,孩子睡着踏实哩。”
连翘说:“大将军,让奴来抱小郎君吧。”
“罢了。”李行弱没让,“我抱稳当些,路上就别耽误了,尽快回南境,免得老夫人等着急了。回去之后你们再轮流照看,等孩子慢慢习惯,我再撂开手。”
乞弗兰祉:“听阿姑的,就这么办。你们坐后面那辆车,阿姑累了再过来搭手。”
时间赶得紧,废话就不说了,她让连翘和秦嬷嬷坐一车,自己骑马跟在车队附近,查看情况,确保大家安全。
孩子在李行弱怀里还算乖,路上除了吃喝拉撒哼唧几声,其余时候甚少哭闹。
第三天的午后,车队终于到了。
消息提前送到的,北斗府前乌泱泱站满了迎接的人。庄云梦在最前面,身后是李家老少,还有伏维则,所有人的神情都有些凝重。
李行弱下了车,庄云梦快步迎上前,眼底还有一片青影。
她把襁褓给连翘抱,急切问道:“庄老,如何了?”
没等庄云梦说话,已经跨过门槛,步履仓促。
庄云梦匆匆跟着,边走边道:“王老病情不妙。回来前两日精神还好,后面大多时候在昏睡,杜神医想了法子吊着气,等府主回来见一面。”
李行弱沉了一口气:“好。恐怕还要劳烦庄老,代我操持侄女丧葬。”
庄云梦:“府主来信后,北斗府的年轻人便主动把偏厅布置好了,连墓葬位置也找堪舆师看了。下官没插上手,是几个娘子商量着做的,面面俱到,没有一处疏漏。”
李行弱没想到这些小辈会准备丧事,顿了一瞬,闷声绕过回廊,进了后院。
屋外站满了仆婢,见李行弱一行人过来,躬身行礼。
床边的杜缘见状起身,退一旁,把位置让出来。
李行弱走到床边,床上躺了一个昏睡的老妇,许是年迈,又或是病痛缠身,颧骨高高支起,两颊和眼眶深凹进去,外形上已经辨不出记忆里那个慈祥敦厚的妇人了。
“老师……”李行弱俯身唤道。
人没应。
如果不是胸口在起伏,几乎以为没了气息。
她心里咚咚地跳,没再唤第二声,直起身,拽了杜缘走到外间,问道:“如何?”
杜缘如实相告:“早上施了针,醒过一次,说了两句话,只进过少许水米,后头便没再醒过。脉象非常虚弱,只能说,我可以再施一次针,要说什么话尽快说,让老人了却心事,免受病痛折磨……”
李行弱手脚冰凉:“没办法了么?”
杜缘摇头:“每日施针,参汤吊着,能用的法子都用了。年纪太大,脏腑已经衰败,油尽灯枯了。大夫可以救病,但救不了老。”
李行弱沉默着垂下头,半晌没有说话。
屋里气氛压抑,压得旁人都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庄云梦开口道:“饭食备好了,府主先用一口热饭吧。这边下人盯着,有动静了立时就能知道。你这连日赶路,吃不好,也睡不好,身体吃得消。”
李行弱站直身子,像是把沉重的包袱从肩上卸了下来。她说:“先用膳。”
她回头看了看床上的老人,转身走到廊下,招手把待命的张管家叫来:“秦嬷嬷和连翘住下了,你安排一下她们的起居,就在我的院子里。秦嬷嬷年纪大了,再派两个嬷嬷帮衬,别让她累着。孩子刚出生,离不开乳娘,我们临时找了两个,底细不清楚,不放心你再去寻一个身家清楚的乳娘,定下来。”
张管家记下,转身去安排。
回主院的路上,她问起一路跟着的伏维则:“伤好了吗?”
伏维则晃起胳膊:“恢复快,一点事没有。”
说着又耷拉着头,低落道:“早知道不走了,要是我在,就能帮府主分担一些。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什么都做不了,就在南境干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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