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她们不用跟人抢,因为驿卒早就打好了清水,摆在上房的廊庑底下。
伏维则拿来澡豆,一边洗手一边小声问:“你们不是姐弟吗?怎么一见面跟见了仇家似的。”
“姐弟怎么了?亲父子还明算账。”韩飞镜嗤嗤地说,“他从小就得宠,我心里不平衡,势必要争一个丁卯。”
她一眼瞪过去:“跟你何干,问什么问!”
伏维则觉得她就是爆竹,但凡涉及姐弟俩的关系,一点就炸了。
她摇摇头:“得亏夏于公主没在,不然该打起来了。我脾气好,不会随便打架,但初衷跟她是一样的,你要是让府主为难,我决计不惯着你。就说你成天跟你弟弟急赤白脸地呛人,我就双手双脚不赞同,所以我现在向你提出抗议。”
韩飞镜白她:“你年纪小小,又没姊妹,懂什么。”
伏维则:“我是没有姊妹,但我明白事理。你跟韩公子分庭抗礼,是想让府主知道你过得多不易,从而产生负疚之心,站你这边。实际上呢,你只会让府主心烦,让她觉得你难以管教。更何况,府主并不亏欠你,不需要作出补偿。”
她拆穿了韩飞镜,韩飞镜这才是急赤白脸,简直想把她嘴撕了。
伏维则觉得自己说中了,继续下猛药:“你知道府主最讨厌什么吗?”
韩飞镜咬着牙:“什么?”
“一家人心不齐。”伏维则洗完了,甩着手上的水走开了,留给她一个轻飘飘的背影。
“死丫头!”韩飞镜骂一句,把手用力地搓洗着,忽然嘶地一声,掌心痛得她龇牙。
她倒吸气,打开手掌,指根位置磨了好几个血泡,其中一个已经搓破,皮翻开,露出红肉,沾了水就钻心地疼。
她盯着那道小口子,有点恼。
“磨蹭什么呢?”李行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韩飞镜吓一激灵,把洗干净的手举起来给她看:“娘,磨了好多血泡。”
李行弱连多余的情绪都没有,就淡淡地说了句:“刚习武的时候没长过?”
韩飞镜扯了条巾子擦手,跟在她身后:“也长的啊。可都有老茧了,还能磨出血泡来。”
李行弱侧过身,把自己的手伸到她面前:“那是老茧还不够厚。”
韩飞镜还是第一次认真看母亲的手。修长劲瘦,关节略粗,指根位置全是硬邦邦的兵茧,粗得跟砂纸似的。
她扁嘴道:“我怎么能跟娘比,娘吃的盐怎么也比我吃的米多。”
李行弱收回手:“期间有二十年没习武,去年才恢复。只论时间,不论勤奋,那自是不行。”
娘母俩前后进了房间,韩昭阳和伏维则已经等着了。
案上饭菜刚摆好,冒着腾腾热气。
两人一人坐一头。韩昭阳脊背挺得笔直,客客气气的。伏维则就没骨头似的歪着,皱眉揉着自己的胳膊。
都是没怎么干过农活的,这稻子割下来,确实给累着了。李行弱没让起身,伸手按着韩昭阳肩膀把人按回位置:“吃饭吃饭,愣着做什么。”
她不讲那些规矩,落了座就端碗扒饭,边夹菜边说:“你们是行过军的人,知道手脚酸痛有多难受,没条件就不说了,有条件回去记得泡热水脚,晚上睡觉舒服些。”
韩飞镜应了一声。
韩昭阳没接话,只是斯斯文文扒饭,默默点头。
一顿饭吃得平静,仆役撤了碗筷后,韩飞镜让人去问驿官要了药粉和银针,打算挑了血泡上药。
伏维则主动帮忙,在灯下捏着针凑近,手掌上的血泡已经鼓得亮晶晶。
她小心翼翼帮着挑,针尖碰到皮,韩飞镜就“嘶”了一声,娇声娇气地喊:“倒是轻点!”
伏维则举着针,满脸无语:“还没扎进去呢……”
“那也疼!”
伏维则吐舌:“可真难伺候。战场上真刀真枪,一刀下去就是血淋淋的大口子,也没见你怕疼啊。怎么,我比那刀口还疼?”
韩飞镜:“小丫头,是你没轻重,反倒怪我了。”
伏维则翻白眼:“那你自己挑呗,疼也怪不了别人。”
李行弱看这情形,嗤道:“她哪里是疼,她这是官家富贵病犯了。”
她走过来,把针从伏维则手里拿过来:“我来,你这宝肉。”
在韩飞镜对面坐下,把手拖过来按在灯下,捏着针,眼疾手快地一针扎破,血泡里的水流了出来。
韩飞镜的眼泪也哗哗地往外滚。
什么嘛?这比伏维则挑得还疼。
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真就那么粗鲁,李行弱一点没怜香惜玉。
她捏着银针,三两下把韩飞镜手上的血泡挑完,疼得韩飞镜直嘘声,还没来得及叫出来,李行弱又哐哐往上倒药粉,白生生的粉末撒了一手背,然后扯过干净布条往上一按一裹,便算搞定了。
“行了,别沾水,睡一觉起来就不疼了。”
韩飞镜眼泪也流完了,一脸幽怨地说:“娘,你不会是故意的吧?”
李行弱懒得搭理,放好了银针,就往床铺去:“你不困我可困了。赶紧回你屋去,顺便把门带上,我睡了。”
韩飞镜还要再说,伏维则笑嘻嘻地从旁边跳出来,连推带拽地把她往外赶:“没听到吗?咱们府主该休息了,有话留着明天说吧。”
韩飞镜被推出了门,听到身后“啪”的一声响,门板严严实实合上了。
她愣在门外,低头看了眼手,跺了跺脚,到底还是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0章
昨天那事还只是一个开始, 毕竟李行弱传了令,这事得有个结果。结果就是,田里直到收工, 都没见到半个戍卒来干活。
监管官员回去后是照李行弱说的传了话。可对方不仅没给面子,还把他派的人往死里打了板子。
这下他告状告得更硬气了, 大清早跑来驿站见李行弱,声泪涕下地说着自己的委屈,说着对方的横行霸道。
彼时李行弱正扶着碗吃面, 那官员就跪在她脚边, 哭成了个泪人。
“……大行台要为下官做主啊!昨日原该收粮的戍卒,一个都没来!下官派去传令的人, 挨了一顿板子给送回来了,今天连地都下不了了。”
他磕头把脑门都磕出了红印子:“都是下官没用, 差遣不动那帮兵爷。要不是庄长史及时将人传唤带走,只怕下官这条小命都得搭进去……呜呜!”
李行弱只管吃自己的面, 等他哭够了,一大碗面吃光, 把碗筷一推,才缓缓开口。
“多大点事, 哭得跟猫似的。我在这里,还能叫他把你生吞活剥了。”
她拿过巾子抹了嘴,让他起身,问道:“庄长史那边什么情况?”
官员吸了吸鼻子, 回道:“下官把收集的罪证呈给了庄长史,庄长史连夜传唤相关的人推鞫。昨晚耗了一晚,庄长史天快亮的时才眯了会眼睛,下官早上来的, 她已经去了县衙升堂。”
李行弱看他眼睛乌青,瞧着就是一夜没怎么睡的样子,点头道:“放心,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她唤了声伏维则:“你跟他一道回去,看看庄老那边的进展,即刻回来报我。”
伏维则也吃好了,起身拱手道:“领命,这就去。”
她拽上官员往外走,一路走还在一路问:“你会骑马不?只坐车太耽误事了。”
那官员气吁吁地答:“会、会一点……”
伏维则去得快,回得也快。
半个时辰就回了,进门便扯着嗓子道:“府主,大事不好了!”
她脸色十分难看,把前后始末一一道来。
据她说的,庄云梦在衙门审了半日,分开审讯了戍边的三名主将副将。
那三名主谋咬定是奉命行事,问是奉哪个上头的命,他们各执一词,道了三个人出来。无一例外,全是李行弱的部下。庄云梦知道他们嘴里暂时审不出实话,直接把人收押了,容后再审。
“那些戍卒听说上官被扣了,居然纠集了五六十人跑去县衙外头,把衙门围起来,逼着放人。也幸而府主让张将军跟去,张将军当时就带了营兵出来,把闹事的戍卒全部控住了。人现在都在衙前押着。”
李行弱:“他们是准备把事闹大。”
伏维则忿忿:“本来就是他们不对,闹大了有什么好处。”
韩飞镜跟在旁边听完,皱眉道:“娘,我觉得事情不简单。他们既然是一伙的,应该早就窜好了口供,怎么会报出三个幕后主使?这就罢了,幕后主使还都是您的部下,一听就是胡乱扳咬。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让人搞不懂。”
李行弱想了想,道:“他们大概是准备从边境入手,切断后方,让我进退无路。但是他们没想到我到了这里,打乱了原定计划。于是他们随意扳咬,试图播下怀疑的种子,从内部瓦解我的势力。”
韩飞镜道:“就算做得再隐秘,也迟早会查到源头上,还不如坦白交代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