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复岑看着书案,又看看文书,深吸一口气,终究是认命地撩袍坐下了。
伏维则又眼力见十足,帮着翻开文书,将笔捧到他眼前,那殷勤的架势,看得让人眼皮直跳。
韩复岑无可奈何地接了笔:“大行台这布告下得是不是仓促了?底下官员飞书跟下官抱怨,说时间太赶,完全来不及准备。”
李行弱也头大:“没办法,都跟我哭穷,搞得好像我能凭空变出钱来一样。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既然他们觉得事情轻松,那就大家有福同享,一起来干活。”
她把文书看完一本,就往旁边丢一本,让伏维则去整理:“大家也别埋怨,我把我那个儿子也叫回来了,这打仗垦田的事,姐弟俩一个都跑不了。”
反正这苦不能她一个人吃。
韩复岑手里的笔一顿:“差事增多,负担过重,官员很难不生怨怼。”
“平息怨气,是你们这些上官的事。”李行弱态度恨坚定,“我的部下,出征路上没有仆人伺候,生活要自理,屯田要耕种。这些还仅仅是最轻松的,如果连这点苦都吃不了,不如挂官回乡。”
她微微挑眉:“这都算暴政的话,那北地该算什么,是地狱?”
韩复岑愣了一下,既然说到北地,他就顺势问起:“大行台打算如何处置赵王?”
李行弱没有告诉过自己囚禁赵王的行动,但以他们韩家人的脑子,很难瞒得住。
“拘在黑瞎子山,暂时不会让他死,但也不会让他活得太轻松。”
“北地跟来的营兵,我还不能全然信任,暂时当作民夫,拉来干活。等冉兴死了,收编到南境驻军。”
韩复岑:“可是赵王长期不通信,北地是瞒不住的。”
“我叫人模仿了他的笔迹和口吻通信,瞒不住的时候,就是我进京的时候。”李行弱看他道,“当然,前提是看赵王世子敢不敢起兵进京。”
韩复岑猜到她的这一招意在逼反北地。
等赵王的事彻底暴露,她的目的就会人尽皆知。到那时,考验的就是皇帝的决心,赵王世子的忠心。
他道:“还是起兵的好。最好这位世子有统兵的能力,和匹配的野心,杀进皇宫,挟持天子,号令天下。”
李行弱该怎么说他,怎么就把她的心里话说出来了。
她摇着头道:“咱们的陛下,想玩螳螂捕蝉的把戏,但是掌控不了,玩脱了。”
韩复岑后知后觉,囚禁赵王这一招实在是高招。
她杀赵王,是为民除害,赢了北地民心。
赵王世子如果以“清君侧”的名义起兵,是站不住理的。如果不起兵,那便要错失名正言顺进京的机会,还要背上不孝子的骂名。
而皇帝那边,更是一道难题。站李行弱,可能面临大军入京、自己暴毙的局面,站赵王世子,也要面临做傀儡天子、无端病逝的局面。
怎么选都是死。
韩复岑:“大行台都有进京的名义。”
李行弱笑道:“希望不会等太久。”
她拿起一份文书翻了两下,一看是长篇大论,头疼地丢回去:“以后写文书的时候,一句话能说清的,就别两句话。”
伏维则笑眯眯道:“等庄老她们回来,府主就能轻松了。”
南境政务一直都是庄云梦和钟定慧协同处理。还是庄炟聪明,知道不是人干的活,压根不碰,跑去研制督造军器。
李行弱脖子都酸了,站起身来扭扭:“我这累了一天,实在不行。韩君批完这摞,那边还有一筐,好好批,干不完可就走不了了。”
见她走到窗前,往罗汉榻上一躺,韩复岑手中的笔险些丢出去:“下官的命也是人命。”
李行弱仰面躺着,闭着眼说:“能者多劳嘛。”
韩复岑深吸一口气,低头看着公文,太阳穴突突跳。
伏维则在一旁偷笑,把点心往他手边推,小声说:“这摞批完,还有一筐呢。府主这阵子太累了,就劳韩太守辛苦辛苦。这点心先垫下肚子,晚膳一会儿就送来。”
韩复岑叹了口气,认命干活。
罗汉榻上的李行弱眉结渐渐松开,半晌道:“韩君有异议的,挑出来放一边,我醒了再看。”
韩复岑应了一声,提笔蘸墨,旁边的伏维则手脚麻利地为他翻着文书。
窗外日光渐斜,屋里只余翻动书页纸张的声音,茶汤滚煮的声音,下人来来去去,伏维则取了外衣给睡着的人盖上,顺便把灯烛也点上了。
就这么安静,竟有些平和的味道。
韩复岑批完最后一本,搁了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抬头看时,李行弱已经熟睡。
看着那张睡得平静的脸,韩复岑问伏维则:“她这样几日了?”
伏维则伸出三根手指。
“三日?”
伏维则轻声道:“是三个月。你们根本不知道府主每天要见多少人,处理多少事。睁眼就是忙,那是真累。”
韩复岑沉默了,低头看向批完的文书,神色有些复杂。
一年就做了别人好几年才做成的事,拼成这样,不累才怪。
良久,他起了身,把极重要的文书摞到案上。
伏维则送他出来,听到他说:“杜神医已经回了,明早请她来给诊脉吧。”
伏维则:“忘不了。”
李行弱生怕耽误了阿姚的用药,天天都在念这事,伏维则一直都记着的,所以次日鸡一叫,她就把还在睡觉的杜缘强行拖来。
李行弱睁眼时,就看到床边一张拉得老长的脸。
“噢,杜神医这是打道回府了?”她坐起身,拍着额头说,“……我这觉睡得,居然天都亮了。”
杜缘沉着脸说:“贵体余毒未除,麻烦大行台顾惜一下自己,别往死里折腾。”
“说得那么难听。”李行弱站起来伸了个腰,“我自己的身体,心里有数。”
杜缘声音冷硬:“既然有数,那么请问大行台,最近几月可发现身体异样?”
李行弱笃定道:“能吃能喝,饭量不减,并无异常。”
杜缘在她脸上看了好几眼,这才开口:“大行台让人送来的东西,下官看了。病案里根据病情作出调整的药方,是在研制解药。瓷瓶里装的那些药丸,也确实像解药,但只是半成品,并不能彻底解毒。”
李行弱:“既然不能解毒,为何要服用。”
杜缘目光:“结合大行台信里的描述,和种种留痕。下官猜测,还有第二个人中了这种毒,因为时间紧迫,张道英亟需解药为其解毒。”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李行弱:“可惜,这次回京没能抓到张道英。”
或许阿姚知道什么。
她道:“我想请你给一个人看病。”
杜缘无奈道:“知道了,伏维则这丫头一大早就讲了。叽叽喳喳说了一通,也不知道说的什么,吵得人耳根子疼。”
伏维则吐了吐舌头:“那就别废话了,赶紧看病去吧!咱们府主天天都盼着你回来。”
说着帮她背了药箱,急吼吼推着人往外走。
三人穿过前院,进了月亮门后来到后院,婢女见到人来,远远地迎住,把她们带进一间厢房。
有了婢女的悉心照料,阿姚这段日子养得不错,已经不像刚开始那样,见到生人就吓得直往李行弱身后躲。
她很安静地坐在软垫铺就的矮榻上,听见动静,目光怯怯地朝一行人打量,见有一个不认识,她便低下头,交握的两只手不安地揪来揪去。
杜缘对她脸上的疤痕相当淡定,也不多话,轻轻托住起她的脸。
阿姚想要往后缩,被按住了肩膀。
杜缘自幼从医,见的病患不少,这样全是疤痕的脸,对她来说并不奇特。
“刀伤。”
不难看出是乱刀划出来的。皮肉撕裂后,没有及时医治,导致伤口翻卷,然后靠身体自己愈合,结出厚痂。
杜缘检查完伤势,又拉过阿姚的手开始诊脉。
片刻后,松开手,看向李行弱:“这些刀口少说有大半年了,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
“能不能治?”李行弱问。
杜缘回答直接:“皮肉长死了,恢复原来的容貌不可能,我尽量用药膏化开疤痕,让颜色淡一些。至于伤口,只能说我可以尝试外治,这是一个很长的治疗过程,要做好准备。”
李行弱:“尽量治吧。”
杜缘继续说:“除了外伤,还受了很大惊吓。你们看她的眼神,要么呆滞涣散,要么惊恐畏惧,这叫惊心失神,用民间的话说,就是被吓傻了。”
她顿了顿,补了道:“但是这个能治。”
李行弱暗暗松一口气:“大概治多久?”
“不好说,少说要半年。”
杜缘坐下来,铺开一页纸,提笔开始写药方:“外伤和内症必须分开治,先化淤,再安神,吃药的同时还要配合施针。这些是只是治疗的一部分,关键还要看她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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