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只是一身布袍,腰间挂着长剑,浑身上下可用俭朴形容。可那股沉稳内敛的气势,却叫人不敢轻视。
他见了谢桓鸾,微微颔首:“听闻皇子在此下榻,居耽特来拜会。”
居耽是苍吴老将,军中砥柱。这个名字,比苍吴王本人更有威信,相当于苍吴的李行弱。
谢桓鸾听过他的赫赫威名,乍然见到真人,饶是她定力不凡,也被那眼睛看得心头发虚,底气竟有些不足。
她定了定神,侧身让开:“将军请进。”
居耽跨进门来,目光扫过屋中三人,最后落到方青脸上。
他拱手道:“贵国遭逢大难,外臣深表遗憾。皇子受惊了,既到此处,便安下心来。”
方青欠身,眼露疲惫道:“我等落难至此,得蒙贵国收留,已是感激不尽。”
他抬手道:“将军不必多礼,请坐下说话。”
居耽笑了一下,在方青对面坐下,目光却在方青脸上停留,像在琢磨什么。
还是韩飞镜奉茶过来,拦了一下视线。
居耽捋着胡须,感慨道:“皇子的母亲是我苍吴郡主,十七岁下嫁,再不曾回来……晃眼几十年过去了,皇子第一次返回母国,竟是这般境遇。造化弄人,莫过于此。”
方青沉痛道:“母亲生前最是想念苍吴的山水。可惜,再也等不到这一天。”
居耽默了一默,道:“皇子能虎口脱险,实乃天佑。只是末将有一事不明……那敌国主帅用兵如神,麾下猛将如云,皇子是如何从那人手中逃出生天的?可否详述?也好让老夫揣摩敌手的路数,为苍吴御敌做足准备。”
他问得合情合理,不好不回答。
好在三人早就料到了,编造好了一个惊险的逃脱始末。
方青将答案背下来,和居耽娓娓道来。
都城城破那晚,他在死士护卫下从密道出逃。追兵很快发现了他的行踪,追得很紧,于是死士分作三路,引开了追兵的主力。他们这一路只有寥寥八人,趁着混乱奔逃,才侥幸逃到苍吴境内。
他声泪俱下地讲述着自己的遭遇,连在哪个地方藏的身,都记得清清楚楚。
“竟是这般惊险,皇子一路受苦了。”
居耽用怜惜的表情看了看他,脸上跟着又浮上一抹微笑。
那笑容和煦,却看得谢桓鸾心里突突直跳,总觉得不对劲。
后面居耽又说了几句关心的话,无非是“路途辛苦”“早些歇息”之类,末了才提起晚上设了压惊宴,让方青等人务必赏光。然后起身,带着一众官员告了辞。
韩飞镜将一行人送出院子,确认四周没有耳目,关上房门进来,便看到谢桓鸾轻皱着眉,方青白着一张脸,额头已经滚出细汗。
“如何?”她问。
谢桓鸾表情凝重道:“不太妙。居耽问什么,方青答什么,一句结巴都没有,答得过于流畅完美了。逃亡的皇子,每日担惊受怕,不该这么从容……居耽八成是要怀疑我们了。”
方青道:“这老将军的眼神看似随和,实则一直在打量我,像是在试探,刚开始我还没有察觉,说完之后才惊觉问题所在。”
韩飞镜道:“做这种事本来露馅的风险就很大,怕什么,大不了咱们杀出去。”
“先别急着下定论。”谢桓鸾摆手,“是不是露馅,现在还说不准。就算露了馅,只要没点破,我们也要把戏做下去。所以今晚的压惊宴,我们要若无其事地赴宴,还要试着补救一二。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方青:“你要记住,你现在是六皇子,是仓皇逃命出来,要有丧家之犬的狼狈和惶恐。”
方青深点头:“好。”
晚上的压惊宴设在驿馆正堂的,苍吴的特色菜肴摆了满满一桌,陪席的是以大鸿胪为首的几位鸿胪寺官员,居耽也在座,表情看上去没什么异样。
方青被簇拥在主位上,有人敬酒,他神情恍惚地举起杯子,满腹心事地喝了一杯又一杯。
几杯酒下肚,他的眼圈渐红,说起自己一路逃来的艰辛,说起族人落入敌手的愤恨。
鸿胪在一旁相劝,让他节哀,又说苍吴月底鼎力相助之类的话。
方青听着听着,眼泪夺眶而出,流了满面:“逃亡这些天,我一刻也不敢松懈……所经所历,半点都不敢忘啊。”
来这前,他刻意将声音弄得嘶哑,在宴席上又哑着嗓子哭得一泡鼻涕一泡泪,糊了一脸,顺道就蹭在了大鸿胪的袖子上。
满桌的官员面面相觑,有尴尬,有同情,还得陪着表示一下惋惜。
方青接到谢桓鸾递来的眼神,直觉哭够了,这才收了声,红着眼睛说了一番感谢苍吴王伸出援手的话。
满桌官员举杯附和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居耽开了口。
他说:“不若让皇子一道领兵参战,手刃仇敌,亲自报仇,如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1章
满堂的人愣住了。
韩飞镜和谢桓鸾对视, 眼神询问她该怎么办。
让一个流亡的皇子参与本国布防?这很不合理,很不寻常,很是诡异啊。
可居耽开了口, 不管如何,都要给出合理的回应。
方青面上受宠若惊, 连忙跌跌撞撞起身,拱手道:“老将军若肯成全,我自是万分感激。只是……贵国防务, 乃军事机密, 我一个流亡之人参与其中,怕是不合规矩。”
居耽笑道:“皇子报仇心切, 自己动手岂不更有快意?”
方青摸不准这居耽是什么意思,又不好自己做主, 索性脸色一变,“哇”的一下, 吐了一地秽物。
谢桓鸾眼疾手快地跨上前,跟韩飞镜一左一右, 把人搀住。
“皇子这是喝醉了酒,奴婢扶他去歇息。”
她连声告了罪, 将方青半扶半架着离了宴席,留下一脸若有所思的居耽。
三人回到房中,将门一关,才把提在心头的气吐出来。
“可怕, 杀人都没这么可怕。”韩飞镜的心一路都在狂跳,拍着胸口,只觉后怕。
谢桓鸾也赞同。
居耽的可怕不是明目张胆的,而是不显山不露水, 让人事后想起会起鸡皮疙瘩的可怕。
她搓了搓手臂上冒出的鸡皮,低声道:“方青,接下来你的每句话都要格外小心。”
方青喉咙发涩:“我知道。但是不是应该将实情告知大行台,让她有所防备。”
“必须禀告。”韩飞镜去找了纸和笔来,往案上一铺,“我这就写信。”
谢桓鸾幽幽地来了一句:“这会儿怕是送不出去了。”
韩飞镜瞪她:“为什么?你凭什么这么笃定?”
谢桓鸾目光:“直觉告诉我,驿馆已经在他们的严密监视中,别说是信,放只鸽子出去都会被射下来。”
韩飞镜不信,拉开门走到了廊庑上。除了她们带来的守卫,并没有别人。
她再往外面走,真看到了一些或扫地,或搬运东西的驿卒,眼神躲躲闪闪,行迹十分可疑。
韩飞镜折回房间:“坏了,我们的信真送不出去了。”
谢桓鸾很冷静:“没有信,就是最好的信,大行台会预判到我们的处境。”
第二天一早,驿馆里就来了人,说是居耽在宴上答应过六皇子的,要请六皇子去城防上看看。
于是一行八人跟着来人出了驿馆。
居耽已经在城门口等着了,马匹甲胄俱全,还另外安排了马车和护卫。见了方青,他笑着说句:“六皇子,走吧,去看看我们的城防。”
两天后,居耽带着她们来到边关。
沿着城关走了一圈,居耽偶尔说几句防务布署,还真像把她们当成了同盟,把核心机密都告诉了她们。
越是如此,方青三人越是心底发沉。
走到一处险要的山谷时,居耽指着谷口说:“这里是虎口峡,敌军来犯,必经此地。此处地势险要,我们可以设下埋伏,来个瓮中捉鳖。皇子以为如何呢?”
这是把打法明白告诉她们,要让她们看着自己人挨打?杀人诛心啊!
方青心里骂骂咧咧,面上还要做出激动的样子:“老将军运筹帷幄,这一仗我们赢定了。”
居耽捋着胡须笑了笑,拨马继续前进。
跟在后面的谢桓鸾看着老将的背影,已经很确定,居耽是打算把她们作为人质。
但是……他未免太不把年轻人放在眼里了。
在进入苍吴后,她们已经勘探过地形,并且画成图纸,秘密传送了回去。
险地设伏是显而易见的打法,关键在于如何通过虎口峡,兵临城下。
此后的几天,居耽都会带上方青几人去各处防务巡查,像个和蔼的长辈,偶尔还几句兵法谋略。
方青故意答得磕磕绊绊,有时说错,有时答不上。
而跟在身边的谢桓鸾和韩飞镜,会在这时记下苍吴的兵力调遣,回到住处后再画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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