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造神二十年_又栀 > 第118页
    她眼中布满血丝,却还是尽力打起精神,哑声道:“耶律将军已经殉职了。”


    全场瞬间一静。


    她将身体让到一侧,露出身后那架担床。那上头的人被衣服盖了脸,身上的甲胄已经残破,赫然是耶律烽。


    望着已经没有声息的老将军,崔都督低下了头,韩复岑更是无言。


    晚秋的风吹动着那面认旗,发出猎猎声响。整个营地,只有士卒们轻手轻脚地跟在太医身后,把伤员陆续抬进营帐。


    受伤的将士不少,轻伤者就在外面让士卒帮着上药,重伤的全部送进大帐。


    医工们挽起袖子,戴上围裙,忙碌起来。经验老道的太医主要是拔箭和清理伤口,上药和包扎就交给年轻太医。一时间,几座用来收治伤兵的营帐进进出出,汤水不断。


    “好了。”


    忙了一个时辰,杜缘将最后一处伤口清理完毕,终于直起腰来,吐出一口气。


    那是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箭伤,箭头陷太深了,拗断箭杆时把皮肉翻卷出来。她处理得很细致,给敷了金疮药,用麻布缠了几圈。


    看着快被包成粽子的李行弱,她摇了下头。拼起命来真是不管不顾,不把自己当人。


    她扯过帕子来擦了手伤的水,对一旁打下手的太医道:“汤药煎好了就端过来,喂她喝一些,天亮前一定把热退下来。如果后半夜还没退热,让人来叫我。”


    太医点头:“杜大夫先去休息吧。”


    杜缘是快马赶来的,才到就被伏维则拉到了这里,给只剩一口气的李行弱处理伤势。


    杜缘把帕子扔下,走出营帐,就看到外头一群人。


    “怎么样,杜神医?”伏维则迎上来,满脸担心地问。


    “死不了的。”杜缘扭了扭酸疼的脖子,视线对上坐在旁边的韩昭阳。


    太医刚给他换了药,正在准备包扎。但是伤势处理不好,胳膊肿得不轻。


    太医一边处理一边道:“小将军伤得这么重,竟是眉头也没皱。”


    伏维则见杜缘在瞧韩昭阳,就给她介绍了一下:“他是府主的儿子韩昭阳。”


    “第一次受箭伤?”杜缘问韩昭阳。


    韩昭阳不认识她,也不想搭理,但她救了母亲的命,便点头回道:“是。”


    “果然是母子,拔箭手法都是如此粗鲁。”


    杜缘冷硬地说道:“你和她中的是同一种箭,带了倒钩,扎得太深会伤了根骨,必须要用巴豆制成的药腐蚀肌肤,再由医师拔出箭簇。你没有经验,就不要轻易拔掉,若是严重撕裂,会引发疮疡。”


    伏维则听得瞪圆了眼睛:“原来拔箭还有这么多门道。”


    杜缘边往营帐走,边命令道:“你跟我进来,我给你缝合伤口。”


    韩昭阳眉头微蹙,但还是起身跟了进去。


    其他人都跟上,看她从背囊里拿出一套器械。


    李贤往床上望了望,站在一旁问:“大行台怎么样了?你别光说死不了啊。”


    杜缘让他把灯拿过来,对着针孔穿桑皮线:“伤了二十多处,光是大伤就有五处。最要命的是那道箭伤,再移半寸就伤到脏腑了。现在高热还没退,好不好全看今晚。”


    她给韩昭阳缝合伤口时,其他人就站在旁边。


    缝合完,重新包扎好。士卒端着托盘掀帘进来,托盘上除了粥,就是蒸饼和咸菜。


    虽然饭菜简单,看着难以下咽,但这会儿大家也确实没什么食欲,吃了几口,又大眼瞪小眼,盯着床上的人看。


    李行弱从回来就一直在昏睡,盖在被子下的伤看不见,但高热烧得人双颊潮红,嘴唇干裂到起皮,只有鼻翼间的呼吸证明人是活着的。


    伏维则趴到床边,握了下李行弱的手,平时修长有力的手,杀起人来切瓜砍采,此刻却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力气。


    她嘴里念念有词:“要快点醒过来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杜缘的医术还真不是吹的, 几剂药下去,李行弱天亮前便退了烧,脸颊不似昨夜那般烫了, 伤口疮疡也被控制很好,脓血收住了, 红肿都是正常的。


    杜缘诊过脉后,稍稍松了一口气:“命保住了,伤势已经控制, 接下来好生休养便是。”


    期间李贤等人都轮流过来视疾, 一趟接一趟,大帐进进出出就没安静过。杜缘委实受不了, 把人都往外轰:“人还没醒,有什么看的?等醒了自然会叫你们。”


    李贤也没办法:“这不是等她醒了示下吗?她不发话, 我跟王副将不敢做主,大军只能继续囤在这里。”


    杜缘瞪人:“李将军这几十年的将军就是这么当过来的?”


    李贤没听出来她嘲讽:“你年纪轻可能不知道, 大行台就是咱们的主心骨,没她在, 这里里外外都得乱。”


    虽然这话有夸张成分,但也确实说到点上了。就说二十年前李行弱一死, 部下就生出异心,把龙盾军硬是弄成一盘散沙。


    杜缘没好气道:“你们把她累死得了。”说完把人往外轰,“你们怎么安排是你们的事,别打扰我的病人。”


    李行弱醒来已经是第三天早上了。


    她睁开眼后, 盯着帐顶看了好久,视线慢慢恢复。


    这是活过来了?


    本能地想要摸摸额头,发现手重得像铁块,想动一下脖子, 脖子刚一动:“嘶……痛痛痛!”


    扯到伤口了。


    意识一回拢,全身大大小小的伤口火烧火燎,像被人拿铁锤砸过上千遍。


    伏维则听到声音探过脑袋,见李行弱睁着眼,惊喜地大喊:“府主她醒了!杜神医。”


    杜缘从旁边探过头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醒了?感觉如何?”


    李行弱疼得龇牙咧嘴:“你把我大卸八块了?”


    声音哑到不能再哑,说出的话像是喝醉了酒,乱七八糟。


    杜缘淡淡道:“嗓子干就别说话了,像鸭子在叫。”


    李行弱:“……”


    伏维则高兴道:“我去告诉大家。”


    她出了帐子,不一会儿帐帘被掀开,王副将和李贤等人涌了进来。


    见李行弱醒来,李贤一边掉泪,一边咧嘴笑着。


    李行弱受不了粗莽汉子红着眼的样子,用鸭子似的声音:“别忙着哭,前线情况如何了?”


    关键时候,还是王副将冷静,禀道:“葫芦谷一战,伏兵溃败,再加上术率容光被斩,他们的大军连夜撤退。另外……”


    王副将看了看她,接着道:“高家父子死了。”


    李行弱“嗯”了一声:“是我杀的。”


    她道:“失律丧师之罪,还可以从轻发落,但他二人负罪逃亡,甚至在敌我交战时谋杀我这个上官,便是罪加一等。”


    帐中气氛僵了一瞬。


    李贤闷声道:“杀了就杀了,那俩蠢货叛逃,死有余辜。”


    王副将默了默,继续道:“昨日开始战场收尸,高家父子的尸首会和阵亡将士的遗骸一起运回来。还有就是,大行台,耶律将军重伤不治,殉职了。”


    李行弱愣住了,脑子里浮现出耶律烽那张脸。


    当时离开的时候,就料到他会有危险。虽然她说过,高希夷宣战会有利于她,但耶律烽是可以脱身的。


    她躺在榻上,眼睛看着帐顶,久久无言。


    李贤咳了咳嗓子:“那还继续打吗?”


    李行弱下令:“整顿大军,返回驻地。”


    王副将:“可是大行台,您这伤……”


    “即刻回驻地。”李行弱只是重复了一遍。


    众人面面相觑,却也知道她说一不二,只得拱手告退,下去安排回驻地的事。


    帐子里只留了伏维则和杜缘,伏维则从包袱里捧出来一套衣裳,正打算给她更新,发现韩昭阳并没有随众人离开。


    “你不走吗?”她奇怪地问。


    韩昭阳站在帐门处,点了下头。


    李行弱抬眼看他:“有事?”


    韩昭阳抿了抿唇,道:“大行台伤势过重,现在不宜赶路。”


    “我也不想赶路,但将军没有时间养伤。”


    李行弱很平静,思绪清晰到不像刚醒来的重伤病人:“你知道我倒下了,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其他势力会趁着她重伤,派出亲信接手南境驻军。意味着她等来的这个机会,很可能在这几日之间被人蚕食殆尽,为他人做嫁衣。所以她就算只剩一口气,爬也要爬回去。


    他这是初次上战场,一时考虑不到后面的事也情有可原,她不会过多苛责他。


    “没有人生来就是将军,再厉害的将帅……也有自己的老师指点。朝堂这碗饭你是吃得太少了,其中的错综复杂看不明白。”


    李行弱从前就在想,为什么韩鹤徵那样逐利的人,却教不会自己的孩子。


    在这段朝夕相处的日子里,她观察他,发掘他,也渐渐看出来。这个孩子平庸,朝堂这碗饭他会吃得很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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