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想让她死, 难道要你爹死?要你娘死?”
高希夷气得发抖:“我怎么会养出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你不顾我,总要想想你娘, 想想家里的兄弟姊妹。”
这话一出,高廉深吸了一口气,抓住弓的手用力攥了攥。
似乎也没别的路可以走了。
他抖抖索索摘下弓, 颤抖着搭上羽箭, 像抓住一块烧红的炭火。
搭箭拉满时,浑身肌肉都在疼, 连呼吸都是冷的。
“快点!”
在父亲的催促声中,额上的汗珠直滚。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河滩上那人已经撑着剑转过身。
血顺着她的手臂淌下, 她却像是浑然不觉,只抬起头, 视线朝这边扫来。
那一眼很轻,却有着猛兽捕猎时的锐利。高希夷见过太多次这种眼神, 熟得不能再熟。
她应该是发现了。
“放箭!放箭!”高希夷失控地喊。
高廉一闭眼,狠心松开手,箭矢携着风声飞了出去。
箭偏了。
他迅速取箭,再上弦, 第二箭还是擦着李行弱脸颊掠过。
她甚至都没躲,只抬剑一劈,把那些箭矢劈进身后的河水里。
“高希夷。”
她开口,声音虚弱, 却不慌不乱:“我知道是你。既然是来杀我……何须躲在暗处放箭。”
高希夷脸色铁青,一把揪住高廉的衣领:“你是不是故意的?”
高廉看着父亲眼底腥红,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忽然意识到,父亲其实比他更害怕。怕李行弱不死,怕经营半生的一切付诸东流。
“我明白了。”他听见自己说。
高希夷松开手,看了一眼箭囊,只剩两支。他声音冷硬:“往她心上射。瞄准了再射。”
高廉再一次举弓。
背后山风吹来,把天吹亮了些,也把树阴吹开了些,现出父子俩的身影。
那一瞬,李行弱已经瞄准他们。她被血污染的脸,却笑着说:“对,瞄准了再射。”
“……像剿匪那时,第一箭是最后一箭……如果射不中,死的就是你。”
高廉脸上的汗扑簌簌往下掉,手一抖,弓还没拉满,箭已经飞了出去。
高廉这次未曾停顿,迅速从箭囊抽出最后一箭,直接曳满弓。
李行弱挥剑,动作却比之前慢了些,箭矢虽然偏了方向,却擦着她的肩头飞过。她身子晃了晃,堪堪稳住身形,另一支箭钉在胸口。
入肉的响声在寂静的河滩上分外清楚。
“中了!”高希夷呼喝出声。
这在双方看来,都是不可思议的。
羽箭没入胸口,箭杆还在颤动。李行弱往后踉跄了两步,低头看着胸前绽开的血花,有些意外。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这副身躯已经承载太多伤势。她脱了力,跌坐下去,颤手按住那道箭口,血就从指缝涌出,染透衣襟。
庄炟这个命算的,还真有两下子啊。
“听话只听一半啊……”李行弱抬起头来,看向树下那个年轻人。
高廉抬着弓的手缓缓垂落,像被抽去了骨头。但对面那个人却眯着眼,带着遗憾的笑。
她声音很轻,像在叹息:“好孩子,怎么不听你爹的话,瞄准了再射……”
从朝天城出来,高廉见过她很多次。坞堡议事厅里,火光冲天的夜里,行军途中……她从来都站着,像一座巍峨的山,挡住了参天暴雨,挡下了灼人的烈日,让人拼命仰望。
他从没想过,山也会倒。
山倒了又会怎样?战乱无解?百姓继续流离?朝堂被权臣把持?把无辜再推进泥淖里?
可另一边,是他父亲,是远在朝天城的亲族……
高廉彻底迷惘了。手里的弓掉落在地,任由河风拍在他脸上。
“你个蠢货……怎么这么没用!”
高希夷在他耳边骂着,一把推开他,抽出马上的长刀。
高廉攥住父亲的手臂。
高希夷喝道:“滚开!”
“够了!”高廉突然吼出来,“她已经中箭了!”
高希夷转头瞪他,眼里是掩饰不住的失望:“她刚才还没有教会你?要多杀几次,确认死透。”
李行弱扯出一个讥诮的笑来:“高希夷……现在才教儿子,晚了吧?”
“住口!”
见她还能嘲讽,高希夷握刀的手青筋暴起,“看清自己的处境,死到临头了还要嘴硬。”
他暴喝一声,举刀朝她冲来。
“也该你我了账了。”
李行弱左手握住箭杆,用力一折,箭头被拉扯着翻出红肉,涌出粘稠的血。她来不及去疼,咬住牙根站起来,右手握紧长剑。
“铛”的一声,刀剑相撞,两人缠斗在一起。
“去死吧,去死吧……”高希夷下手又急又狠,每一刀都往她伤口劈。
李行弱以守为攻,脚下踉跄,剑尖却始终不离他咽喉。
几十招过去。
两人都见了汗,负了伤。
高希夷喘得竟比她还要重。他完全没料到,一个伤成这样的人,还能跟他过这么多招。
“给我死!”他杀红了眼,抡着刀乱劈乱砍。
他的心魔是李行弱,一遇上她就乱了方寸。可这也是李行弱的机会。
她抓住一个破绽,贯注全力,快准狠地刺进了高希夷的腹部。
剑在腹中搅了几下,迅速拔出,一脚把人踹出去。
高廉愣在一旁,手心全是汗。见父亲负伤倒下,终于忍不住拔刀冲上去,挡下一剑。
父子俩一左一右攻了过来。
李行弱闷哼一声,肩头又添新伤。她退后半步,重新蓄力,剑势反而更狠。
高廉踉跄避退,胳膊还是挨了一剑,手里的剑也被振飞出去。
就是现在!
李行弱横剑扫过去,高廉的脖子上又多了一道血痕。
血顺着脖子淌了下来,他身子一晃,栽倒在地。
“高廉——”
高希夷大吼一声,捂着腹伤,发疯似的挥刀砍来:“你这个怪物……伤成这样,怎么还不倒?”
他的伤口越来越多,鲜血浸透了衣甲。而对面的身影,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可不管伤多重,她都能重新爬起来。
高希夷越杀越心惊,刀都握不稳了。
李行弱趁机又一脚踹来,力道虽弱,却崩裂了他的伤口。
高希夷一手捂住肚子,一手拄剑跪住。
李行弱喘了口气,斜眼看他:“你本可以在朝天城当个平庸的将军……可惜,太看不清自己的位置。”
“位置?”高希夷冷笑着望她,“你回来了,哪里还有我的位置?”
李行弱一哂:“我容不下你们,会让你们活到现在?高希夷,我们并肩作战,经历乱世……但是,你心里没有同袍,只有怨言。”
“哈哈哈……”
高希夷突然放声冷笑,抬手抹去嘴边血迹:“没错,我就是有怨言……当年你是我上官,我同你一起出生入死,功劳合该是你最大,我认了。可是二十年了,凭什么你一回来,还要骑在我们头上?”
“我高希夷镇守南境,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一来,就要夺我兵权,拿走我半辈子心血。李行弱,你好大的威风!凭什么!”
他越说越激动,指缝间的血越流越凶,人像彻底疯狂了:“自恃天资的你,一定料不到我会逃出来……来杀你吧。”
河滩上静了,只剩粗重的喘息声。
李行弱唇角抽搐:“你以为,为什么把你扣押在营地,而不是押回驻地?”
“不让你逃出来……我怎么名正言顺杀你?”
“不杀了你,我如何统率南境驻兵?”
冷冷道出真相。
高希夷的笑僵在了脸上。
他早该料到。从自己被拿下那一刻,敌军偷袭时她还能调动兵马稳住局面,他就该明白,她不可能那么糊涂。
她竟拿自己作诱饵,哪怕伤成这样了。
“你这个疯子……”高希夷喃喃道,眼底浮上恐惧。
“不疯的人,会被更疯的人吃掉。”李行弱抬起剑,缓缓向前,剑尖指向他的咽喉。
高希夷忘了要逃,身子僵得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那柄剑刺下来。他闭上眼,听到剑锋入肉的声音,但没有想象中的疼痛。
他痉挛着睁开眼,看到挡在身前的人影。那柄剑刺穿了高廉的胸膛。
“高廉!”高希夷失声大喊。
李行弱也愣住了。
高廉盯着胸口的剑,唇边露出惨淡的笑:“爹……快走。”
他脖子上已有致命伤,这一剑直接抽走了他最后一口气,话音落下,身子便滑落在地。
高希夷傻了。他望着那滩迅速散开的血迹,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李行弱拔出剑,刃尖上的血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她低头看着高廉的尸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很快又恢复冰冷,道了句:“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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