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师身板结实,就领着同样强壮的青壮干重活。一拨人收尸,一拨人挖坑。
挖坑可是力气活,虽说埋上就行,可要埋完这么多人,坑也得挖很远。
庄灵秀干不动这个,跟伏维则她们去搬盔甲兵器去。
昨晚从尸首上扒下来的甲衣还没收拾,得装进袋子带回去。还有那些刀剑,也得收起来,射出去的箭,一根也不能落下。
随着天亮开,山坡上一片忙碌的身影。
到底是暑热天,只过了一夜,尸臭就出来了。周师傅他们翻动尸首,肉都软烂了,有的还往外流水,好些人当场恶心吐了。
李行弱坐在坑道上方的石头上,看着村民们把尸首一具一具抬过来。
另一拨挖坑的头都不敢抬,只顾抡着锄头铁锹,把土一锹一锹往外铲。
看上去不费事,实则一个坑要挖上很久。挖到小腿深,人就喘上了,再粗糙的手也磨出红亮的水泡来。
这个天日头又毒,大家干得吃力,难免心浮气躁。
“这要干到什么时候。”
“天杀的骆越人,咱们不惹他们,他们偏来送死。”
李行弱开口:“别停!趁天亮把尸体埋完,就能回家。等天一黑,你们更害怕。”
有人直起腰:“这么多尸首,我看了都腿软,娘子倒跟没事人似的。”
另一人道:“你是没看到,昨晚杀敌时,娘子一刀一个,砍瓜切菜似的,眨眼就杀出一条血路,把咱们所有人全看呆住了。”
“唉,可惜我被留下守村了。”那人叹气,“娘子有这样的魄力,不像一般人。不知道娘子是做什么的?”
李行弱想了想,道:“干的都是你们这会儿干的活。”
她指了指两人,不客气地说:“我要是像你们这么干活,别说睡觉了,连饭都吃不上。”
搬运的人最累的,扛着尸首爬坡下坎,一趟下来就出一身汗,再来回几趟,腿都打颤。但是没人敢停下,只能憋着一口气,一趟一趟来回走。
刚搬完一趟的人累得大喘气:“庄炟呢……又躲懒了?这死妮子……”
“别提了,一边躺着呢……人家能冒险到前线杀敌就不错了,旁的就别指望,知足吧。”
太阳慢慢升高,照在这片人来人往的山坡上。干活的人脸上挂了汗,衣裳也湿透了。
临近晌午,大家匆匆塞几个蒸饼,又接着干,总算赶在天黑前,把所有尸体入了土。
周师带着人把坑都填平,上面压了几块大石头,撒些枯草树叶什么的。
其他人也把最后一捆刀箭装进袋子,挂在骡马两边。
弄完以后,大家都累瘫在地上。只有庄炟慢悠悠从草丛里爬出来,打了个满足的哈欠。
伏维则怨念地看着她。她伸个懒腰:“终于搞定了,要回家了是吧?”说完摇摇晃晃地爬上骡子,俨然直接走人的架势。
众人面面相觑,也不多留,纷纷上骡上马。
伏维则骑在挂满袋子的胡杂马上,一夹马腹跟上去:“这么多人里头,就数你命最好。你上辈子是救过十世善人的命了吗?”
庄炟对她的调侃浑不在意。
李行弱:“我也没有做事,是不是命也挺好?”
“娘子是娘子,她是她。”伏维则嘟囔一声,“娘子别拆我的台啊。”
庄炟笑嘻嘻地插嘴:“我跟你家娘子有什么不同的?今天过后,就是一起埋尸的交情了。”
伏维则:“……谁要跟你有这种交情。”
李行弱笑道:“不过我命是真的挺好,近来做事都挺顺利。”
庄炟难得认真地说:“你前半生命途多舛,遭小人陷害。如今说的命好,只是从前打下的根基、结出的果,现在回来摘取罢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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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李行弱默住, 没接庄炟的话。庄炟笑笑,仍是懒洋洋地倚在骡背上。
骡马驮得沉甸甸的,人也走乏了, 一路下山,只听到哒哒蹄声, 谁都没精力闲话。
进村时已经入夜。
黑压压的骡队一进村,便有眼尖的村民围上来看热闹。看到那些沉甸甸的袋子,好奇的目光追随到了议事堂前。
有人忍不住问:“庄老, 这些东西都是做什么的?”
庄云梦抬了抬手, 示意大家安静:“后山已经清理干净了,大家就再辛苦辛苦, 把东西清点出来,搬进公库。趁着大伙都在, 完事后先别着急走,我有几句话要讲。”
底下沾满泥土污垢的青壮们笑道:“累是累了些, 但也不差这一会儿。”
大伙虽然疲倦,还是帮着把兵器和盔甲卸下来, 在议事堂前的空地上堆成一座小山。
村民帮着清点,周师在一旁翻看, 嘴里念着:“这些刀一般,回炉重打一些东西出来,补进库存充当备用。箭的话,坏了的就重做, 还完好的箭头,磨一磨也能用。”
庄云梦叫管账的村民录下:“每一样都登记清楚,回头再公布给大伙。这些都算作公中的东西。”
“是。”村民拿着纸笔,一样样录好, 又着人抬入库房。
李行弱走过来时,村民们正将最后一批缴获往库房搬运。
她问起伤员。
庄云梦道:“重伤的那几个,杜神医守了一夜,已经脱了险,家里人接回去养伤了。”
李行弱点头,看着汇集过来的村民,道:“这边差不多妥了,我也该尽早赶回去。庄老既然打定主意随我走,打算何时动身?”
庄云梦道:“恐怕还要一段时日,容我和乡亲们收拾好家当。”
“那便快了。”
李行弱接着道:“只是不知,庄老要如何跟乡亲们开口?”
“明讲就是,去或不去都是个人选择,强求不得……正巧今晚人齐,省得我再挨家挨户去说,就趁着这时候,把话摊开了讲吧。”
庄云梦说着走上台阶,朝人群招手:“乡亲们静一静,都往我这里靠靠,听我讲几句。”
怕远处的人听不见,她叫人敲了几声锣。
随着锣响,所有人都围拢到台阶下头,等着她开口。
见人来得差不多了,庄云梦清了清嗓子:“乡亲们,今儿这话,事关咱们芙蓉乡的安危,也关系到大伙儿往后怎么过日子。”
“骆越人扫荡的事,大伙儿都是知道的。要是等着他们来打,咱们全村老小,只怕都要死在马蹄底下。可要是主动动手,那就是明摆着跟骆越人宣战。所以说到底,这一仗咱们没得选。”
她语气加重:“如今,骆越骑兵都死了,主将也死了,他们绝不会就这么算了,肯定要回来报复的。”
人群里顿时吵嚷起来。
“那可怎么是好?咱们这回能赢,那是打他们个措手不及。等他们再来,估计就是大军来犯,准备也更足,咱们还能不能挡住,谁也不敢说。”
“别吵!庄老肯定早琢磨过这事儿了,听他老人家怎么说吧。”
“对,听庄老的,她肯定有退路了。”
庄云梦抬手压了压,人群又安静下来。
她振声道:“我思虑再三,咱们得走。”
此话一出,一片哗然。
大家面面相觑,都很意外。
“走?”有人问,“走去哪儿?”
“离开芙蓉乡。”
庄云梦说:“这地方是几辈人打拼的心血,固然不舍,但也是人人觊觎的是非之地。骆越人盯着矿,盯着咱们,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次交手是正式结了仇,往后更难安稳。”
她扫了一圈还没回神的村民们,果断道:“只要离开这片争议之地,到河对岸去,追随这位李大将军,有她庇护,骆越人就不敢轻易越境,咱们也就能躲过这场祸事。”
众人齐刷刷看向一旁环臂站着的李行弱。
李行弱适时表态:“我跟庄老商讨过了,去不去,在于你们。不去的,我也答应过庄老,会设法庇护。只是如今的芙蓉乡已是骆越的眼中钉,一旦他们发难,我山高路远,要赶过来救火怕是艰难……所以,乡亲们还是回家和亲人好好商量。”
到了这时候,她也不藏着掖着了,大大方方道:“在下李行弱,现任西道大行台,有金印为证。”
“这个名字!”人群里有人倒抽了一气,骇然睁大了眼睛,“难怪你杀人的时候手起刀落,那么利索………你是那个驱逐西瀛、名震四海的武昭侯!”
年轻人对二十年前那段历史可能已经淡忘了,但年纪稍大些的,都还记得。
在她领着青壮打赢骆越人后,村民们对她已经有了信任。再加上身份作保,庄云梦的提议便不再是空谈。
大家都心潮澎湃起来,交头接耳议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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