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人抬眼看,三四个妇人娘子挎着竹篮走来,熟门熟路地停在了门外,笑盈盈地朝里张望。
白大娘忙迎上前:“你们怎么还带了东西来?”
“听说客人多,怕你们忙不过来,咱们添几道菜,顺道也来搭把手。”
白大娘:“你看你们,又是破费,又是出力,叫我怎么过意得去……”
寒暄了几句,那几人也不多打扰,转身往厨房去了。
白大娘送走几人,回来解释道:“乡亲们听说咱家来了贵客,几家最善庖厨的都送了拿手菜来。东头王大娘的茯苓糕,西头柳娘子熬的桂花糖,赵家的蓑衣饼,还有孙老爹做的紫苏鸡,那更是一绝。”
伏维则还没吃着,已忍不住咽口水了。
索性没等太久,饭菜便热气腾腾地端上了桌。
白大娘请了她们入座,一一介绍道:“这些时蔬、腊味、河鲜,还有鸡鸭鱼肉,都是自家备的。糕饼糖点,则是大伙儿送的心意。”
今日来帮忙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大家都很热情,毫不见外,一个个都争相来跟李行弱添酒说话。
“酒是村里酿的,不醉人的,李娘子定要尝尝。”
白家还请了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作陪,那些帮着外出寻人的村民也都来了,席面张罗了好几桌,厨房里摆不开,便都摆在院子里。
那桂花随晚风一吹,簌簌往下掉,吹了几粒在酒杯里。李行弱不曾在京中贵人中体会到的诗情画意,在这乡野之地感受到了。
她看着眼前眼前的村民,只觉这酒是生平喝过的最为甘美的。
各有所长,不止在庄家,不止在<a href=tuijian/zhongtiaarget=_blank >种田</a>的农人,更在眼前。有人善庖厨,有人精女红,有人种得好菜,有人酿得美酒。一家有客,是全村的喜事,一顿晚饭,全村自发来帮。
如果朝廷也能如此……该是怎样的景象?
李行弱不觉握紧了酒杯。
“我敬恩人一杯。”白家大郎起身朝她举杯。
李行弱举杯回敬,敬白家,也敬这席间众人。
“娘子似乎有心事?”
宴席散后,仍旧是回庄家下榻。步行的路上,庄云梦见她一路静默,便好奇地问起。
李行弱道:“庄老将芙蓉乡治理得这样好。如您这样的能人,完全可以去更广阔的地方,造福更多百姓。”
“我一个老婆子,算什么能人,娘子过誉了。”庄云梦笑道,“芙蓉乡能有今日,是几代元老和村民们齐心努力的结果。”
李行弱沉吟片刻,说道:“可是我想让更多地方成为芙蓉乡,包括朝天城和龙城。”
庄云梦愣了一下:“芙蓉乡来过不少人,会说这话的,娘子还是第一个。”
“庄老是觉得李某冒昧了?”李行弱眼里带着淡淡笑意,“可我说的是实话。”
“没有,就是觉得震惊。”庄云梦摇头,“在老身看来,能想到让天下成为芙蓉乡的,是身在云端,能俯仰天地之人。”
“庄老抬举我了。”李行弱仰头看了看夜空,“我这一路走来,剑下亡魂无数,造尽杀孽,是一只脚踏入八寒地狱、回不了头的人。”
庄云梦却道:“杀鬼的将军,应该立庙供奉,受人间香火,怎会坠入地狱呢。身在局中的人或许还不明白,拥有将军这样的人意味着什么,但时间会为将军正名。”
李行弱看向她:“庄老早就知道我是谁了?”
庄云梦点头:“其实那晚第一次见到娘子,心中就有了猜测。娘子气度不凡,加之随身带的那把铜剑,更加印证了老身的想法。”
她接着说:“平河之战,北斗星陨落,还是后来才知道的事。我敬重将军伐贼大义,知道是将军后,因而并无防备。”
李行弱笑了一下:“不在军中,庄老还是叫我娘子吧。”
庄云梦从善如流:“娘子回归朝堂后,应该是要继续驱逐西瀛。”
“是。”李行弱目光坚定,“所以我需要更多的助力。”
庄云梦缓缓点头:“行军作战,粮草军资从来都是一大难题。”
她沉默了片刻:“娘子来到芙蓉乡,或许是上天的指引。娘子若是不急着返程,不妨多留几日。明日,我让灵秀陪你们在村里转转,过几日再往后山看看,如何?”
去后山究竟要看什么,李行弱没有追问。
但看得出,庄云梦有她的考量,而且和芙蓉乡的将来相关。
倘若庄云梦愿意带着这些遗民走出芙蓉乡,愿为她所用,那这趟就不算白来。
这要是能成,她高低找个大师算算,怎么会撞上这么大的运。
“那就叨扰庄老了。”
第二日是个晴天。
庄灵秀起了个大早,一吃过饭,便精神奕奕地套了一辆驴车,催促李行弱她们赶紧上车。
伏维则打着嗝爬到车上,好奇地问:“这是要去哪儿?”
“除了在村里逛逛,咱们也没别的地方去啊。”庄灵秀手里小鞭轻轻一挥,驴车便哒哒地朝前走。
她赶着车,侧过头,对抱臂坐在车上的李行弱道:“还记得上回提起的慧姐么?她听说娘子破了阵,一直想见一见,只是这些天身子不太爽利,就没能来。娘子要是愿意,我这就赶车过去,为你们引见。”
要不是她提起,李行弱几乎忘了这事:“通晓奇门遁甲的人不多,见见也无妨。”
庄灵秀:“娘子有时说话还真不客气。”
李行弱笑笑,不置可否。
伏维则道:“你要是知道我们娘子是什么人,也就能理解,娘子愿意跟人客气,那都是她涵养太好。换作是我,早横着走了。”
李行弱抬手敲了下她脑袋:“倒是越发能说大话了。”
庄灵秀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笑了声。
李行弱转而问她:“我看村民衣食无忧,主要是靠什么营生的?”
庄灵秀得意道:“那可就多了。擅长厨事的、会育种的、懂耕种的,你们也都亲眼见过了,自是不必说了。”
“咱们这儿还有手艺最好的匠人,什么木匠、石匠、铁匠、瓦匠,你们见着的屋舍、家具、器物,都出自他们之手。还有学问最好的夫子,教出过不少像慧姐一样聪明的学生。更有妙手回春的大夫、武艺高强的武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庄灵秀的话匣子一开, 就停不下来。
坐在驴车上的五个人,就这么听她絮絮叨叨讲了一路,直到经过昨日那片蹴鞠场, 才住了声。
平地上,几岁大的孩童们排开架势, 正吼吼哈哈地打着拳法。
前头站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汉子,一脸严肃地指点着他们的动作。见有的孩子动作不到位,便自己示范了一遍, 又蹲下身, 握着那些孩子的手臂慢慢纠正。
“他是我们村里的武师。”庄灵秀说,“这些都是刚启蒙的小孩, 一般清早和傍晚都会到这里操练。”
“村里人人都会武?”李行弱问。
“大多会些。就算学得不精,也掌握了防身之术。”
庄灵秀又继续赶车, 边走边解释:“从老庄主,也就是我曾曾祖母那辈开始, 村里就定了规矩,每个人都得习武。不管领悟能力如何, 至少要有一个健康硬朗的身体。”
“当然,慧姐是例外。她自幼病弱, 实在不宜多动。”
“嘿,”伏维则嗤了一声,“你不是说村里大夫妙手回春公,怎么连她都医不好?”
“你不懂就别乱讲。”庄灵秀声音听上去有些低落, “慧姐那是不治之症,连大夫说她活不过二十五岁。”
伏维则闻言张了张嘴,没再出声。
驴车安静下来,只听见哒哒的蹄声。
行了一阵, 驴车缓缓停在湖边。
水边聚了好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各色衣裳,正蹲在水边浆洗衣裳。木棒起起落落,捶得水花溅得老高。
妇人手里忙着,嘴也不闲,说说笑笑的同时,看向岸边跑来跑去的一群小孩,嘴里喊着:“慢些跑!”“别摔着!”
小童们追来逐去,笑闹声洒了一地。
旁边的一颗老柳树下,安静地坐着个年轻娘子,身形极瘦,天气已经很暖了,还穿着略厚的裙袍。
在她身边站着个少女,正拉着个小男孩,一字一字地教他说话。
“来跟我念——喉。”少女嗓音柔和,也很有耐心。
小男孩张开了嘴,也十分努力地跟着学,但发出的声音总是含糊不清,怎么都说不对。他急得红了脸,眼里闪出一汪泪光。
也不像是不用心,看他吐字吃力的模样,像是天生说话困难。
“哎,是我的错。”少女挠着脑袋,无奈道,“阿姐,我真是不会教人,这可怎么办?”
坐在胡床上的娘子听了,苍白的脸上浮起笑容。
“来,姐姐教你。”她轻轻招手,把小男孩拉到身前,让他站在自己膝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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