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淡定地倚在马上,观察了那些石头的排布走向,又抬头看了看山边的落日,在心里快速推演一遍八门方位变化,片刻之后,已经有了答案。
“跟我来。”
她一踢马腹,放弃了明面上的路,反而选择穿过林隙,绕过那些桑树,在某一块石头前停顿片刻,又转向另一个方位。
伏维则虽然还是稀里糊涂,但丝毫不敢分神,一路紧跟着,生怕走神丢了自己。
走过两圈之后,周围景色开始发生变化。原先重复出现的那些芙蓉树消失了,眼前出现了一片陌生景象。
一条曲折小路蜿蜒,一直往前,能看到垒起的土墙,和暮色里农舍的轮廓。
锦歌将弓箭和长剑握在手边,护在杜缘的骡马侧方,提醒众人:“大家当心,我听见些动静,附近恐怕有埋伏。”
她话音刚落,李行弱“刷”地拔出剑,迎着风声奋力一斩,一支箭矢断落在地。
异变陡生!
伏维则下意识去拔刀,才想起怀里还抱着个孩子,气得她大叫:“暗箭伤人算什么本事!有胆就别藏着,出来当面较量!”
接着又一箭破空射来。锦歌及时纵马到她身边,举剑一挥,箭矢断成了两截。
“在树上。”破空之声是从树上来的。
那些箭矢也只是竹片所制,并非铁箭。
李行弱目光锁定了一棵足有五丈来高的树:“树上的人,看见你们了。还不出来?”
锦歌拉弓瞄准树冠:“再不出来,我便放箭了。”
回应的只有树叶在风中摩挲的沙沙声。
锦歌不再多言,直接拉满弓弦,指尖一松,箭矢离弦而出,没入了树梢。
她并没有朝人射,那支箭只是钉在了树梢上。
随后窸窸窣窣一阵动静,五六道身影从树上、矮墙后翻跃而下,各自站在不同的方位上。
差不多都是十几岁的少年男女,衣着朴素,手里拿着竹弓和短棍,甚至还有农家用的草叉。
武器简陋,但是站位并不随意,像是结合了军事防御和自卫的合击之术。而且配合相当默契,显然经过操练。
他们眼神带着警惕和凌厉,视线落在伏维则怀里的孩子。
“喂,把那孩子抱过来。”一个少年命令道。
伏维则嗤道:“你们是孩子的爹娘吗?你让我抱过来就抱过来!”
少年冷脸道:“别怪我没给你机会。”
伏维则还在琢磨这话的意思,耳边便听到风声。她本能地一矮身,一支箭擦着脸颊飞过去,冲李行弱后背去了。
力道和速度绝不是寻常竹弓有的。
李行弱头也未回,反手挥剑一劈,来势汹汹的弩箭被硬生生磕飞出去,扎入了地面。
她唇角微扬:“你以为我没发觉你么?”
在场的人都是一惊。
伏维则已经出了一身冷汗,刚才李行弱要是反应稍慢,都会被弩箭射中。
“好靓的身手!”清亮的女声从众人头顶传来。
少女像只鹞子,从高处的树梢一跃而下。
她手里端着一把通体乌黑的□□,眉眼灵动,嘴角却带着不屑的笑,将伏维则一阵打量:“就是正面打,你也打不过我。”
就冲她暗箭伤人这点,伏维则就对她没好感:“不知天高地厚的死丫头!要不是我们娘子身手好,岂不是要被你无辜射杀了?我们好心救了孩子送还,你们就是这样报答我们的?”
“这叫计谋。”
少女眉毛一扬,脸上没有半分愧色:“再说了,你说是恩人便是恩人了?谁知道是不是演了一出贼喊捉贼的把戏。这年月拐子花样多了去了,抱着孩子装好人讹人的,我们也不是没见过。”
她还真能把白的说成黑的!
伏维则也是碰上比自己还冲、还不讲理的主了。她气得要发作,被李行弱抬手拦了下来。
“她也就这张嘴利索,身手只是勉强看得过去。”
少女将手中短弩一转:“你就是那个破了迷阵的人?这么多年,还没人能走出我慧姐布的阵。你算头一个。”
李行弱什么阵势没见过,就这点小手段,简直是班门弄斧。
她连谦让都懒得谦让,在马上居高临下道:“废话就别说了,带我去见你们能做主的人。”
她甚至没有下马,姿态随意慵懒,少女却不由得绷紧了脸。
心头虽然露了怯,嘴上还是不肯服输:“我便是这里主事的人,有话你同我说。”
李行弱语气没变,还是那句:“让你带路!”
“你!”
少女脸一白,手指用力扣住弓弩,可在迎上了对方平静的视线后,没有来由得打起颤来。
她竟然在这个女人身上感受到压迫感,不是虚张声势,她能明显感觉出,那是历经杀伐的人才有的气势,绝不是她这个初生牛犊能够比拟的。
无声的对峙仅持续了短短一瞬。
少女咬了咬下唇,终究了泄了气,语气生硬道:“跟我来吧。”
她招了下手示意,周围那些少年男女见状,便朝村子飞奔而去。
伏维则哼了一声,轻轻拍抚怀里被惊醒的孩子。
一行人跟在少女身后,进了村落。
“到了。”
走到一颗巨大的芙蓉树下,少女停住脚步。
就在这时,半空中响起一片呼喝声:“外人闯进来了!大家抄家伙。”
随着声音,两旁屋舍间涌出许多手持刀剑棍棒的男女,转眼就将李行弱几人团团围了起来。
冲在最前的几人高声喝道:“哪里来的?统统下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少女抿着唇, 抄手站在一旁不吭声。
李行弱也无意解释,老神在在地坐在马上,要是有人伸手来拉扯缰绳, 她便将剑鞘伸出去,将人挡在一臂之外。
那些火光越来越多, 渐渐地照清了她的脸。
“她是异族人?!”打着火把的人失声喊道。
村民闻声,顿时哗然激愤起来。
“异族人更该杀!”
“异族是我们不共戴天的仇敌,绝不能放过……”
伏维则听得头大, 扭头朝少女喊道:“你就不解释一句?”
少女剜眼道:“我才刚到, 哪来得及说。”
李行弱神色未动,目光扫过村民身上的衣裳。并非中原的宽袍大袖, 也不是骆越人的短衫束脚,样式倒有几分眼熟……像是谈治玉穿的那身衣裳。
她心下一惊, 有一个猜想浮上心头,语气都不禁温和了些:“我和各位一样, 都是汉人。”
“你这眼睛分明是西域异族的眼睛,还梳了他们的发辫, 休想狡辩!”
李行弱笑道:“眼睛和发辫,是我娘留给我的。这一点, 我不否认。”
“那还说什么汉人?我看你就是居心不良。”
村民们群愤高涨,愈发的激动。
这时,两只火把从人群后方远远走了上来,喧哗声低了下去。人群自发向两旁分开, 簇拥着一个老人走了出来。
“屈服不可怕,可怕的是遗忘。乡亲们忘不了血仇,就像这位娘子不曾忘记她的母亲。”
老人气质卓然,花白的发髻簪了一支金簪, 身上穿着金丝银线织就的圆领裙袍,脸上却有着能轻易洞悉世情的眼睛:“得罪之处,老身代他们向娘子赔礼了。还望娘子海涵,莫要计较他们的鲁莽无礼。”
李行弱翻身下马,其他人也跟着下马,站到了她身后。
她揖手一礼:“我等是受老船公指引而来,却接连遭遇迷阵和暗箭,不知这是何意?布置迷阵,训练乡勇,防范外敌是好事。但不分青红皂白便对无辜下重手,未免有失道理。”
“哦,竟有这样的事?”老人目光转向那少女,“灵秀,你来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叫灵秀的少女只得硬着头皮上前,解释道:“……是王公传话说,有人抱着白家丢失的孩子来寻亲。我疑心是贼人贼喊做贼,想混进村里,便没有惊动大伙,自己带人前去阻拦。”
“这么大的事,你竟敢擅自做主。”老人指着她,“回去自行领罚。”
少女闷声应道:“知道了。”
老人又看向李行弱几人,谦然一礼:“这些小辈胆大妄为,犯下这样的过错,是老身这个庄主管教不周,在此向诸位赔礼了。”
周围的村民却纷纷出声道:
“庄主何必道歉。灵秀做得没错,谁知来的是恩人还是歹人?”
“正是!咱们宁可错杀,也绝不能放过可疑之人。”
伏维则无语道:“你们怎么说都行。孩子爹娘来了吗?我们也不管这孩子是宝是草了,你们爱认不认,我们撂开手不管总行了吧?真是好心没好报,反惹一身麻烦!”
李行弱却不见恼色,心情反而很好。
她拍了拍伏维则的肩示意无妨,而后向前走了两步,将手中长剑递出:“鄙人姓李。诸位要是信不过,可将我的剑留下为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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