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行弱:“灾害频发,也没别的法子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又想了想:“我看到山里旧田荒芜,应该是流寇作乱,无人敢种。就让官府核实土地归属,那些无主之地, 便分出些人手去垦荒种粮。”
她转向耶律烽:“耶律将军,缴获钱物清点出来了,你派人往邻近州县采买些粮种。”
“可是……”伏维则忍不住插话,“这么一来, 咱们账上又要短一大笔了。”
虽然她很可怜流民,很想帮忙的,可银钱也是府主心头的大事。
“不妨事。”
李行弱手指敲着桌子:“下了山,咱们就去查州府的账。哪些人吃了赃,吃多少都得吐出来。正好也借这个由头,洗一洗这南方的污糟。”
耶律烽:“就照大行台的话来办。只是……高将军那边,估计会有阻碍。”
李行弱道:“耶律将军在南境驻守多年,麾下应该有不少忠勇之士。高希夷纵有调兵之权,也未必所有人都服他。只要老将军肯站在我这一边,余下的事,我自有计较。”
耶律烽不禁笑了:“末将谨听大行台差遣。”
他毕竟是军中的老将了,早年就听闻过李行弱横扫西瀛的锋芒。但此番剿匪,却是头一回与她并肩作战,才算真正领教她整治贼寇的手段。
虽然手段残忍狠辣了些……可一想到国中积弊多年,或许正需要这般杀伐决断之人,才有荡清污浊的希望。
众人吃完饭,碗筷陆续撤下。
耶律烽起身正要告辞,视线扫过一旁收拾锅灶的小兵,突然顿住。
身影瘦小,动作却透着一股生疏。尽管眉眼低垂,但身影是越看越眼熟。
那小兵似乎是察觉到他的打量,转身想要躲开,耶律烽突然脸色一沉,指着她道:“你过来。就是你,那个小兵。”
其他人都停了脚步,看向了老将军突然叫住的小兵。
伏维则顺着方向看去,是刚认识的那个女孩子:“是锦歌。”
“你认识?”李行弱问。
伏维则:“府主也见过的,就是您先前点破身份的那位小娘子。我跟她聊了几句,还邀她晚上与我同住。”
李行弱挑眉:“这就交到朋友了?连人家名字都问着了。”
伏维则嘿嘿一笑,可瞧着耶律烽那脸色,又不禁担心:“老将军叫她做什么呢……”
“还不快过来!”耶律烽又吼了一声。
那小兵浑身一僵,踌躇半晌,终于拖着脚步慢吞吞挪过来,脑袋垂得低低的:“耶律将军。”
伏维则想要帮她说话,小娘子缓缓抬了脸,面上虽然沾了脏灰,却掩不住眉眼间的清秀。她眼睛躲闪着,不敢直视老将军。
“耶律锦歌。”耶律烽瞪着人,“这是你能胡闹的地方吗?谁给你的胆子敢混进军营!那刀剑不长眼,要是有个闪失,教我如何跟你娘交代!”
耶律锦歌,一听这名字,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伏维则睁圆了眼:“你是耶律将军的……”
锦歌抿了抿唇:“他是我阿公。”
耶律烽重重哼了一声,转向李行弱,躬身揖道:“大行台恕罪。这是末将的孙女耶律锦歌,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混入军中,都是末将管教无方。”
李行弱唉了一声,无可奈何道:“老将军,实不相瞒,我早先便见过她了。若论知情不报,我得算第一个。”
这下轮到耶律烽震惊了:“大行台没有处置她?”
李行弱:“干嘛要处置她?这孩子一片孝心,是因担忧你安危才冒险混入军中。”
耶律烽面上讪讪:“大行台莫要被她的天真欺骗了,这孩子胆大妄为得很,连从未进过的军营都敢闯,日后还不知会惹出什么祸事来。”
锦歌在一旁小声嘟囔:“我哪有……”
见她还敢回嘴,耶律烽抬手吓唬道:“你一个小娘子,混在全是男子的军营里……我得多担心。”
锦歌怕巴掌真落下来,偏头往李行弱这边躲来。
李行弱抬手止住耶律烽,看向锦歌:“这几日,你都做些什么?”
“大伙儿挺照应我的,只让我搬搬粮袋、劈柴、洗刷锅碗。”她声音越来越低,“昨晚……还帮忙给伤兵包扎了伤口。”
“你不害怕?”
锦歌点点头,又赶忙摇头:“起初是怕的,后来见得多了,便好些了。我只惦记着阿公的安危,没顾得上想后果……”
院子里一时安静下来。
耶律烽面色复杂,嘴唇动了动,半晌没说出话。
李行弱走到小娘子身前。她身量高挑许多,身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
“军中有军中的规矩,不能乱来是真的。”李行弱抚着她的肩,“你瞧瞧,把你阿公急成什么模样了。”
锦歌脸色微白:“阿公,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不敢了。”
耶律烽见她这般,气也消得差不多了,更多是后怕和心疼:“身上可有受伤?”
锦歌笑着摇头:“我可是阿公带出来的,拳脚好着呢。”
耶律烽拿她没办法,又问:“你晚上住哪的?”
锦歌眼神游移,根本不敢说自己睡的是通铺。
伏维则见状上前:“老将军放心吧,我已经邀了小娘子与我同住。”
耶律烽这才松了口气:“有劳伏小娘子照应她了。”
伏维则连连摆手:“应当的,应当的。”
锦歌悄悄向她递去一个感激的眼神,伏维则眨眨眼,示意她宽心。
料想祖孙二人还有话要说,李行弱先带着伏维则离开了。
走到前堂屋檐底下,回头看时,火光将祖孙俩的身影拖得老长。
伏维则感慨:“真看不出来,锦歌小娘子瞧着文静秀气,竟有胆子瞒着家里人混进军中,跟流寇周旋。果真是人不可貌相。”
“你也挺厉害的,小丫头。”李行弱笑了笑,走到榻边,把身子往上一躺。
伏维则被夸得不好意思:“我还差得远呢。”
她掏出火折子,正要去点一旁的油灯,却见李行弱已经闭上眼,一动不动的,似乎是睡熟了。
知道她为剿匪之事连日劳心耗神,伏维则也不再搅扰,轻手轻脚抱来一床被子替她盖上,这才掩门出了屋子。
门外,锦歌还站在在篝火旁,耶律烽已经离开了。
“锦歌。”伏维则迎上去,拉住她的手,眼里满是好奇,“你是头一回杀人么?”
锦歌不好意思地点头:“我娘去得早,家里就我一个孩子。阿公总觉得战场凶险,不许我近前,所以在这之前不曾动过手。”
“那你武艺一定很好吧?”伏维则心想,要是她武艺很好,或许能引荐给府主,往后就能多一个人为府主分忧了。
锦歌垂着眼:“我自幼跟着阿公习武,只为了强身健体。至于好是不好,我也说不清。”
说得也是,只有真刀真枪才能见真章。
伏维则仍不死心:“那你可有特别擅长的本事?”
锦歌摇头:“好像没有。”
伏维则一时无言。
唉,组建势力果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是自己太着急了。
她不再追问,拉着锦歌去洗漱,然后回到房间休息。
两个年纪相仿的姑娘挨着枕头,话匣子一打开竟收不住,直聊到深更半夜。
次日起来见李行弱时,伏维则眼底都泛着青。
李行弱正给自己编着发辫,见她走路发飘,揶揄道:“跟你的小友相见恨晚了么?”
伏维则打着哈欠:“我这是帮府主考察人才呢。”
李行弱听着有趣:“哟,小丫头长大了,晓得替我操心了。”
伏维则:“是想发掘锦歌的本事来着。”
李行弱:“得出什么结论了?”
“她好像什么都会,又什么都不会。”
伏维则叹了口气:“要是景姐姐在就好了。她力气大,这些流寇,她能一巴掌一个。”
李行弱笃定道:“放心吧,她迟早会来的。”
事事都要她亲力亲为,确实是手边得力的人太少。
虽然有了伏维则,但还需历练;谈治玉受制于她,勉强算半个能用之人。崔都督掌卤簿事务,却是一杆不偏不倚的秤,钉在位置上便难挪动,这样的人堪作补缺之用。
至于那几个官家子弟,都是家里安的眼睛,顺道来磨练的,不在暗中传递消息都算难得了。
李行弱用簪子固定好发辫,抬眼道:“你去唤宋歧与韩昭阳来,我有事交代他二人去办。”
“是。”伏维则放下手里的活,转身出去了。
不多时,两个年轻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韩昭阳进门就看见母亲坐在榻上,发髻重新梳过了,绾成鲜明的异族样式,衬得她眉目愈发锐利。
“大行台。”宋歧躬身行了礼。
李行弱直截了当道:“你二人眼下不必忙其他了。即刻下山,去办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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