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们要做什么?”高廉问。
李行弱转头看向伏维则:“给你的地形图呢?”
“在下官这里。”韩复岑取出山寨地形图,“这是大行台的那一份。下官已誊抄数份,给了耶律将军和崔都督一人一份,剩下的就给大家吧。”
他把地形图分发给了几个年轻人。
李行弱手指着地形图,给年轻人们分派任务:“加上伏维则,你们统共九人,随我一道潜入山寨。山寨的内应会趁此放火引开注意,你们两人一组,分别前往这几个方位,拿下所有望火楼。”
盈樑皱眉:“可是我们拿下这几个地方,流寇也会很快反应过来,立刻即调集重兵回防寨门。”
李行弱:“这帮贼匪训练有素,很难不被他们发现。寨门坚固,还有滚木投石,我方如果强攻,必然处于劣势。所以耶律将军那路仅为佯攻,意在牵制,并非真要破门。”
高廉道:“我们争的是时机,为崔都督他们寻到并抢占生路拖延时间,待精锐能够从生路突入,流寇腹背受敌,阵脚必乱。届时我们再里应外合,拿下坞堡便会容易许多。”
这年轻人悟性不差。
李行弱点头,目光扫过众人:“既都清楚了,便赶快换上他们的衣服,准备出发。”
年轻人们低声应诺,动作利落地往隔壁去更衣了。
韩复岑路程远,也必须抓紧了。他简单收拾了一番,命仆役押上店主和保人,朝李行弱拱了拱手,就告辞离开了。
伏维则抱着两套从流寇身上扒下的衣物回来,眉心拧得紧紧的,满脸的嫌恶:“汗臊味熏头熏脑的,恶心死了……看来看去,就这套略宽大些,还算干净,府主将就着穿吧。”
山上缺水,流寇们几乎是常年不洗澡的,至多是一月换两次衣裳罢了。莫说气味呛人,就是布料原本的颜色,也早被污垢浸得模糊了。
李行弱也是屏住呼吸,心下安慰自己干完这一仗就好,才勉强把臭烘烘的衣裳套上身。
山里头这些天下来,发辫早就板结发馊了。她拆开打散,在头顶草草束成个椎结,又往脸上颈间抹了些尘灰,让自己多谢邋遢匪气。
她在军中惯了,尚且还能忍受。就是这帮锦衣玉食的官家子弟,哪里受过这样的罪。衣裳穿上身,像是被虱子爬满了,哪一处都不贴身。
韩昭阳将脏污的上衣扯了又扯,脸色发青,嫌恶之色快要溢出来。
盈樑自己也不自在,但不影响他揶揄韩昭阳:“不能带奴仆,苦了我们公子了。”
韩昭阳瞪他一眼,偏过头去,懒得计较。
年龄大一些的高廉道:“说什么呢,衣服换好就来押人。再磨蹭下去,要到什么时候?”
流寇连同那小头目一共九人,要带到远处处置,还要走上一段路。为省时辰,就将他们捆结实了,直接扔上骡车,货物般摞着。
赎金就不带了,只要箱子,填些泥土就是了。
晨雾浓得化不开,天是那种将亮未亮的青灰色。一行人简单用过朝食,就这么押着箱子和两车俘虏离开镇子,朝黑瞎子山进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1章
骡车一路颠簸摇晃, 车上被捆得结结实实的流寇呻吟了一路,个个面如死灰,早上塞的饭食在胃里翻腾, 一个接一个地吐了。
跑出五六里,眼前的山影重峦叠嶂, 路旁也是大片半人高的荒草。已经到了人烟稀少的地段。
李行弱抬手示意停车。
“把他们拖下来,带进去。”
这是要动手了。
虽然早有准备,年轻人们下马的动作还是有些迟疑。他们将九个流寇拽下骡车, 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荒草坡地上走。
谁都没说话, 只是沉默着将人拖进去,带到再也看不到路的地方。
雨后的空气过于冷了些, 不似夏日该有的暖意。
几个年轻人早忘了身上黏腻的汗臊味,嗅觉间充斥的都是草木泥土的腥气, 然后就是粗重的喘息声。分不清是那些流寇的,还是他们自己的。
李行弱是最后走上来的。她抱臂站在一块石头上, 环视了一圈,问道:“谁先来?”
大家相互看了看, 没人应声,也没人先带这个头。
李行弱眯了眯眼, 又问:“你们当中谁杀过人?”
高廉还是镇定地站在原地,盈樑紧紧握着刀,看上去有几分焦灼,韩昭阳则是直直望着前方, 目光空茫,不知道在想什么。其余的年轻人目光游移地摇着头,也很茫然无措。
开国也才二十余载,他们这一辈, 多是功臣将门之后。虽未真正上过沙场,但弓马武艺并未荒疏。
在京城时,没想过杀人是什么滋味。此刻活生生的人被缚在眼前,刀递到手中,才发觉取人性命,远非想象中那般简单。
过了好一会儿,依旧没人应答。
倒是地上那些被堵了嘴的流寇,听到要杀他们,喉咙里发出“呜呜”哀鸣声。
李行弱看着众人道:“杀了还得埋,莫要耽搁。”
“我来吧。”伏维则一步踏出。
她没杀过人,但凡事总有头一遭,她愿开这个头,然后再上山杀光那帮恶贼。
“好!”李行弱欣赏她的勇气,顺便补了一句,“当心些,莫让血弄脏了衣裳。”
“是。”伏维则应声拔了刀,走到一名喽啰身后。她深深吸了口气,将刀锋对准那人的颈后。
这些流寇往日杀了不少人,轮到自己时,却吓得双腿乱颤,□□漫开一片湿渍,眼白一翻几乎要昏死过去。但未等他倒地,刀光已利落地劈下。
手起刀落,动作干脆。刀刃抽出时,带出一串血珠溅上草叶。
伏维则闭了闭眼,心头竟没有预想中的惊惶,只是手有些冷,有些颤栗。
见头颅滚进草丛,她吐出一口气,收刀退到李行弱身边。
李行弱视线扫过其余众人,冷道:“这是你们必经之路。若是连这一关都过不了,今夜大事,如何托付于你们?”
“拔出你们的刀,对准他们的要害,下手要利落快速,一刀不行,便再补上一刀……明白了就动手,莫要让我等你们,莫要让我小看你们。动手!”
有了开端,高廉深吸一口气,向前踏出一步。他停在一个拼命扭动的喽啰跟前,刀尖微颤,却终究咬紧牙关,对准心口位置猛然刺了下去。
闷响过后,刀身抽出,鲜血汩汩喷射出来。高廉后退了半步,堪堪避开喷溅的鲜血。
其余几人也像是被鞭子抽醒,陆续拔出刀,找到各自的目标。
草丛间顿时响起一片闷哼,和利刃破开皮肉的钝响。
血腥气混着湿冷的泥土气弥漫开,有人偏过头去,有人干呕了两声。
最后只剩下那个头目。他双目圆瞪,喉中发出嗬嗬声响,却因破布塞嘴,只挤出绝望的呜咽。他拼着最后的求生欲,猛地挣扎起来,却被伏维则一脚踹中膝窝,重重跪倒,随即被两个年轻人结结实实按在了地上。
李行弱扫向脸色苍白的韩昭阳:“韩昭阳,你过来。”
韩昭阳走上前。李行弱将一柄窄刃短刀递过去:“割了他的舌头。”
韩昭阳猛然抬头。
周围几人也齐齐看向她,神色惊愕。这般虐杀活人的手段,比起一刀了结性命,更难过心里那一关。
李行弱还是冷硬地命令道:“韩昭阳,你要违抗军令不成!”
韩昭阳接过那把刀。不只手指冰凉,从指尖到脊背,全身的血都似乎冻住了。方才杀人后的震骇还未平复,此刻整个人都是麻木失魂的。
李行弱脸上不见半分恻隐,只是一贯发布命令:“掰开他的嘴,别让他咬舌。”
韩昭阳走到头目面前蹲下,一把扯出塞在他口中的破布。头目刚嘶声骂出一句“贱人”,便被他铁钳般的手死死捏住了下颌。
嘴被迫大张,头目疯狂扭动身躯,眼中翻涌起恐惧和怨毒。
韩昭阳牙关咬紧,将短刀探入张大的口中,腕上猛地用力。一挑一剜,随着一声被掐断在喉咙里的惨嚎声,一节血肉模糊的软物落进草丛。
头目被松开,整个人蜷缩着扑倒在地,大口大口呕出浓血,粗壮的身躯像离水的鱼般艰难抽搐着。
韩昭阳低头看着刀尖滴落的血,又看向自己染了血的手指。空茫茫一片,只听见一个遥远飘渺的声音:
“要杀的人多了,你只会记得该怎么更快地杀完,便会忘记杀人的恐惧。”
声音很近,又很远。韩昭阳抬眼,看见李行弱冰冷的眼睛,看见染红草叶的暗红,又看见四周同侪们失色的面孔。
李行弱不再看他,也不给其他人缓冲的时间,继续发令:“两人一组,把尸体抬到那边草丛掩埋起来。”
盈樑蹲下去收拾尸首时,望向她冷硬的身影,心里沉甸甸的,说不出来的怪异。经过这一遭,他才惊觉,自己对李行弱的认知实在太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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