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很有组织纪律,而且她听喽啰称老万为“队主”,和军中编制一样。看来这山寨用的,是军队那套规矩。
很快到了地方,喽啰打开门,把她们一把推进去:“老实待着,别动歪心思!”
“那饭呢?”伏维则急道,“总不能不给我们饭吃吧。”
喽啰恶狠狠地瞪她一眼:“等着吧,该你吃的时候就有。”说完“哐当”一声摔上了门,随之传来落锁的声响。
房顶震落一片灰,伏维则呛得连声咳嗽:“这帮土匪……”
“这算好的了,至少你我还能同住一间,清净。”李行弱还有心思说笑。
伏维则借着窗外一点光打量这间屋子,不解地挠头:“这也算好么?”
除了门,就是一个很小的窗,还被木条钉死了。屋顶盖着薄薄的瓦片,地上铺一层干草,扔了一床又脏又硬的被子,连床都没有。
伏维则满脸嫌恶,李行弱却道:“是好的。至少是间屋子,能遮风,能挡雨,强过露宿荒野,挨饿受冻。”
李行弱开始动手收拾,先将铺草抖松,再拎起那条不知道几百年没洗过的被子抖了抖,平平整整地盖在身上。
伏维则趴在门缝里往外看。外面没有人看守,但是有很多举着灯笼火把的喽啰来回巡逻。
她挨着李行弱坐下,小声道:“府主,他们都说的什么话,我怎么听不明白?”
李行弱和她解释:“他们把容貌好的女子挑出来,先供那寨主挑选,挑剩下的便充作奴婢卖去南方。至于我们,因为那箱银子,被判定为肥羊,打算扣作人质,向家人索要更多赎金。”
“那么多银子,就送给他们了?”伏维则心疼,那可是满满一箱白银。
“有舍才有得。放心吧,那些银子不仅会回来,还会翻倍回来。”
李行弱倒头躺下,将被子拉好:“他们应该是打算饿上我们几顿,今晚不会送饭了。快睡吧,夜深了才好抓耗子。”
伏维则虽然不懂,但听话总是对的。她在旁边蜷缩着躺下,乖乖地闭上眼。
心里一时惦念那箱银子,一时又担心藏在车底的刀被翻出,正辗转反侧睡不着,外头忽然响起杂沓的脚步声,并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喝骂。
作者有话说:
白货:白银观音/财神:有财富的女子
第32章
李行弱和伏维则同时睁开了眼, 在黑暗中对视一眼,而后掀被起身,贴着门缝看出去。
夜色下, 两个衣衫破烂的流民正被数名喽啰追赶,显然是在逃跑时被发觉了。两人不要命地朝前狂奔, 最终却被前头包抄来的另一伙人堵在了她们藏身的屋外。
前路后路皆被堵死了。喽罗们一拥而上,将两人围在中间,一顿乱刀劈砍, 只听到几声短促的惨叫声, 便没了声息。
伏维则屏着呼吸,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 指甲掐破了掌心,流出血都浑然不知。
等到更多的火把朝这里涌来, 在跳动的亮光里,伏维则看到两具血肉模糊的躯壳歪在地面。
“他们把人杀了!”伏维则倒抽一口气, 又惊觉声音太大,一把捂住了嘴。
随后脚步声逼近, 巡逻的喽啰朝她们走了过来。
李行弱一把将她拉回铺草,几乎同时, 锁链哐当作响,门被推开了。
一个喽啰举着火把走进来,火光在两人脸上扫了几个来回,最终晃了晃, 退出去了。
脚步声渐远,伏维则缓缓吐出一口气,重新蜷进被子里。可是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全都是刚才的血腥场面。
她杀过鸡鸭, 也曾把刀架上吴玉轩的脖子,自以为是有几分胆气的。可直到此刻,她才真正见识到什么是杀戮。
“快睡吧,明天还得应付这些人。”李行弱闭着眼道。
还好,还好有府主在。
这么一想,伏维则心里踏实多了,攥紧被角,强迫自己快些入睡。
闹哄哄的呼喝声终于远去,寨子里安静了。
差不多到了后半夜,伏维则在半梦半醒间,听见了很轻的一阵窸窣声。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见李行弱攀在房梁上,小心翼翼地移开了几片屋瓦,然后从打开的缺口滑了出去。
这时候大多数人都睡沉了,整个山寨沉浸在黑暗里,放眼望去,黑压压的屋舍连绵起伏,数不清有多少间。仅有的几点火光,零星散落在望火楼、巷道口,以及巡逻走动的喽啰手里。
李行弱伏在屋顶,望了片刻,一一记下位置。
寨门的望火楼有两处固定哨位,东北和西北角的望火楼也各有一个固定哨位,这都是非常醒目的。
然后就是四条纵横交错的道路上,分布着八个火堆。巡夜的梆子是每隔两刻钟响一次,每条路上各安排了两名巡哨,但巡守松散,时不时有人偷懒溜岗。
李行弱躲在暗处观察清楚后,便悄无声息地跃下屋顶。她先去探了左右两间屋子,里头关的是女子与孩童,此时蜷挤在一处睡着了。
继续往前,有相连的三间大茅棚,塞满了掳来的流民,棚里不时传来几声克制的咳嗽和啜泣声。
看来西北角这一片,是专用来关押人口的。
快走到道路尽头,是间孤立的木屋,窗缝里透出几缕油灯光晕,八成是巡夜人的值所。
李行弱几步潜到窗下,里头传出一个粗粝的男声:
“……那箱白货值五百两,弟兄们分了份子,还剩三百来两。山下饥荒越来越厉害了,粮价翻着跟头涨,都快十两一石了。这三百两,也就能换五十来石粮食。”
“咱们打草谷是没指望了。魁帅说了,等把那俩观音的赎金要到手,就派两拨弟兄去购粮。一拨北上,一拨带着生口往边南去。”
另一人声音低些:“咱们下山索粮不就行了,何必费事去买?”
先前那人道:“得跟你透个底,那头传了信,朝廷的鹞鹰快到了,怕是就这几日的事。”
“怕他个鸟!”另一人不屑道,“来了就是肥羊,咱们烧营,再往寨子一躲,他们能奈我何?”
“说得轻松。咱们平时在自家盘子放野就罢了,真跟朝廷硬碰硬,困死在这山上,只有饿死的份。”
说完,灯影晃了晃,只余下两人咕嘟咕嘟饮酒的声响。
李行弱不再停留,又继续朝寨子后方探去。这山寨地势果真险极了,三面都是深崖,唯一的出路,就是日间上来的那条陡峭山道。
眼前看来,率兵强攻不是易事。围困倒是可行,但山下还有依附的部曲私兵,若不先行铲除,恐将腹背受敌。
她想了想,决意先将地形和各方势力摸清,再设法向韩复岑传递消息。
梆子声再次响起时,她按照原路返回,从屋顶打开的缺口回到了关押处,把那些移开的瓦片恢复到原位。
伏维则在黑暗里睁圆了眼望过来。李行弱低声道:“明天他们必会审问我们。现在我们对一对说辞……”
第二日早上,喽啰开门送来饭食,粗声催促:“赶紧吃!吃完带你们过堂。”
伏维则饿了一夜,肚子早就咕咕叫了。她咽着口水,迫不及待地捧起饭碗,可是往里头一瞧,竟是半碗噎都噎不下去的豆饭。
“这都什么呀!”她脸皱成一团。
喽啰黑了脸,吼道:“嚷什么嚷,不吃就饿着!再啰嗦,就拿你下锅煮了,给兄弟们添道荤菜。”
伏维则何曾听过这等话,捧着碗,傻了眼。
还是李行弱把筷子递到她手里:“填饱肚子要紧。”
伏维则老实了。豆饭就豆饭吧,真要是荤腥,她这会儿也吃不下了。
二人默不作声地吃完,在屋里等了片刻,两名喽啰推门进来:“走了,带你们问话去。”
从屋里出来,路过昨夜那场杀戮之处。地面还残留着一滩血污,一只瘦骨嶙峋的狗正在那舔舐。
伏维则正想着那两人的尸身去了何处,一抬头,便看到寨门上晃荡着的两具尸体。
她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往李行弱身边靠了靠。并非害怕,只是离了爹娘庇护后才发觉,这世上生了人样的,未必都是人。
这一恍神,她走得慢了些,身后的喽啰用力推了她一把。
伏维则踉跄两步,险些跌倒。喽啰已粗声朝前方禀报:“队主,人带到了。”
喽啰把她们带到了昨天那片空地。
空地上多了个大树桩,昨夜掳走她们的小眼睛,叫老万的头目大剌剌坐在上面,手里攥着根骨头,啃得满嘴油光。
伏维则看见骨头,脊背蓦地一凉,侧头看向李行弱。
李行弱倒是相当冷静。她道:“在下从西境而来,此行是回太安郡探视娘舅的,不慎误闯贵地,坏了规矩。还望行个方便,容在下给行商的娘舅捎个信,备些酒水银钱给各位赔罪。”
“嗬,”老万从骨头上撕下一口肉,嚼得啧啧有声,又端起酒碗仰头灌了一口,“小娘子胆子倒是不小。昨天捞上来那几个,哭得跟死了爹一样,吵得老子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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