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外面忽然人声嘈杂,仿佛有许多人闹哄哄地涌进了驿馆。
“怎么回事?”李行弱问道。
伏维则道:“方才进来时,我瞧见有车队从对面方向冒雨过来。”
“去看看。”李行弱起身。
一行人簇拥着她出去,只见一群披了蓑衣、戴着竹笠的人押着两辆马车。领头的是个官吏打扮的人,正催促驿丞给安排住处。
驿门处还站着另外一行三人,赶着一头瘦骡。像是一家三口,骡子上坐着个几岁大的女孩,脑袋被大人旧衣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正不安分地四下张望。牵骡的母亲身形瘦小,嘴唇冻得乌青,手足无措地站着。一旁的男人,该是孩子的父亲,和驿卒交涉后,从湿透的包袱里费力地摸索出一张符牌。
这一家人从头到脚湿透不说,衣服鞋袜也溅满泥浆,连骡子身上都敷着厚厚一层。站在这满目官身的驿站里,比起前头那队官差模样,落魄太多。
伏维则嘀咕着:“竟也是官员么,看穿戴有些寒酸……”后面半句透出不忍。
“府主,他们好像遇到了难处,我们要不要帮他们一下?”伏维则问。
李行弱给张管事递了个眼色,张管事上前去,跟驿卒说了几句,片刻后回来禀道:“今晚入住驿站的人太多,已经没有房间了。他们说,在房檐下避风也行,等雨停了就走。”
李行弱道:“你去告诉驿卒,我们的院子还空着,今晚来多少都可以住下。”
“是。”
张管事去和驿卒说了,驿卒便带着那男人一家去安置了。
李行弱看着越来越大的雨,料着这雨短时间不会停。
她撑开伞,踏着淅淅沥沥的院子走进廊庑。
伏维则一路小跑着从后面跟上来:“府主,我今天看到路上有流民,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因为什么被迫流浪的。”
李行弱循循善诱道:“小丫头,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去找人打听。自己猜来猜去,不仅没有结果,还徒增烦恼。”
“也是噢。”伏维则点着头,“过会儿我就找人打听去。方才那一家三口看上去就很有故事,肯定知道什么。”
李行弱道:“他们此刻才来投宿,又满身狼藉,想来翻山越岭,走了相当远的路。正是饥寒交迫,需要休息的时候。”
伏维则懂了:“那明天再去。”
伏维则当晚早早地就歇下了,第二天雨还是没有停,她匆匆扒过饭,便忙着要出门。
不料那一家三口先来了。张管事把他们引至门前,向坐在窗边正翻阅名册的李行弱道:“府主,这位郎君携家眷特来道谢的。”
李行弱合上名册,抬眼看去。那男子双手合抱,朝她作了一个文雅至极的官礼。
李行弱神情稍顿,伸手示意一旁的坐榻:“请坐下说话。”
男子领着妻女进屋,落座前又郑重行了一礼:“太安郡郡丞韩复岑,拜见大行台。”
李行弱眉梢一挑。姓韩,怎么这么多姓韩的。
“原该昨夜来向大行台道谢的,不想内子感染风寒,小女又哭闹不休,便未能前来。”韩复岑拱手道,“实在有失礼数。”
李行弱仅仅是随手为之,并不放在心上:“请驿医了么?”
韩复岑温色道:“劳大行台记挂。驿丞安排得及时,服过汤药后,今日好些了。”
伏维则看了看那女人和孩子,问道:“昨夜雨大,我看你们的行李包袱都淋湿了,真的不要紧吗?”
韩复岑仍客气地回道:“多谢小贵人关切。幸而竹箱封得严实,里头的衣裳尚能换洗。”
“嗐,莫叫什么贵人,”伏维则摆着手,脸上露出些腼腆笑意,“我姓伏,名维则,唤我伏娘子便是了。”
“好,伏小娘子。”韩复岑又是一笑,脸颊边现出两个浅浅的笑涡。
见他谈吐温和,李行弱心里不由生出几分打量之意。
这人一身粗布衣裳,浑身上下没见半点佩饰,却浆洗得十分干净。虽然外表看上去清贫,举手投足间却透着文人的端正,显而易见是个骨子里讲究的人。
只是怎么能姓韩呢!
伏维则心里也在疑惑,目光悄悄地打量了这家人好几遍。甭管官品大小,好歹也是个官,至于连件首饰都买不起么?
伏维则都看心疼了,把点心拿给小女孩吃,问起那妇人:“看你们是出远门的样子,这是要往哪去呢?”
妇人接过话:“外子调往太安郡,我们从西川出发,随他一道赴任。谁料途中遇上了这场大雨,全家弄得这般狼狈。”
伏维则问:“你们来的路上,是不是见到了很多流民?”
妇人点头:“是见过几个,但是不知从何而来,因何受难的……”
韩复岑道:“天灾人祸,必有饥荒大疫,历朝历代遇上都是难题。”
李行弱手指搭上名册,问道:“郡丞先前任居何职?”
韩复岑:“下官先前是白身,是受朝廷官员推举征召。”
那便不难猜出是受谁的推举了。李行弱问:“韩鹤徵是你什么人?”
韩复岑回道:“下官与他同出一宗,年龄小他十四岁,但按辈分算,他该称下官一声堂叔。”
……还真是一家人。
李行弱看向他,对方不避不让,目光清澈又很坦然,怎么看都是个纯粹的人。
但如果是韩鹤徵的族亲,那要另当别论了。
“像一家人。”李行弱再看他时,觉得这家人挺有相似之处的,都生着一张迷惑视线的脸。
她未多寒暄,直白地问道:“对你那位身居高位的堂侄,你是如何看的?”
让亲族评说亲族,不是当面令人难堪,便是蓄意挑拨,怎么回都不见得是标准答案。
韩复岑却是微微一笑,不仅没回避,反而坦言:“无齿无毒,但终归是蛇,与人殊途,不能同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他的回答, 令人意外。
作为外人,李行弱都不免替他思量:“这话要是传到他耳朵里,岂不令你们就此反目?”
韩复岑却神色平静:“家父曾当面叱骂唾弃他, 下官不过将他比作一条蛇,已算留了情面。”
李行弱唇角微翘:“议人是非, 难免有嫉妒之嫌。”
“人非圣贤,妒忌之心在所难免。”韩复岑坦然回道,话锋又一转, “但他非贤非能, 实在没什么值得下官嫉妒的。”
韩复岑同意人有嫉妒心,但不同意自己嫉妒韩鹤徵的说法。
“那你为何接受他的举荐, 出任地方小官?”李行弱挑眉道,“他不也是不计前嫌, 为你谋了一个前程?”
韩复岑莞尔:“他需要亲信充当马前卒,下官需要官位入仕途。大家各取所需, 谈不上谁帮了谁。”
李行弱心下暗道:这一家人,账算得都很明白。
不过他把这些话说给她这个外人……是不是太直率了些?
听来听去, 总觉得话里藏着试探。
试探她做什么?莫非也想从她这里图谋什么?
想到韩鹤徵这个前车之鉴,李行弱怕自己再被挖坑, 没再继续往下说。
一席话说罢,韩复岑也看出李行弱不愿多说,倒也知趣,领着家眷告了辞。
伏维则扒在门边, 望着那一家子走远,不甘心地撇了撇嘴:“还想打听流民的事呢……结果才提了一句就没了。”
李行弱重新翻开名册,视线落在高希夷那一页:“答案多的是,你可以去外面找找。”
伏维则点头:“也好, 横竖闲着,我这就去看看。”
说罢便动了身。因路泥泞,马车难行,她就自己撑了伞出门。
这一路走来,伏维则已经学会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碰上流民,她会先留意他们来的方向,观察长相特征,心里大致有个判断。然后找了几个面相朴实,不似狡诈之徒的,悄悄塞些干粮,顺嘴打听几句。
这些流民俱是从南边逃难而来的,不论男女老少,又瘦又矮,皮肤黑糙似老树皮,若不开口说话,都分辨不出男女。
那些孩童更是个个瘦骨嶙峋,细胳膊细腿,一层皮包着,不成人形,像她看耍猴人训的那些猴子,洞大的窟窿里装着两个乌黑眼珠。空洞麻木的眼神,看人不像看人,几乎能用“毛骨悚然”来形容了。
看情形也实在可怜,伏维则心一软,多抓了一把干粮递过去。只是她前脚一走,那群群流民便哄抢起来,连她也给围住了。
孩子妇人呜呜大哭,混乱中,有人来拉扯她的挎包,把她的伞也被打落在地。那些盯着她的眼睛分明是畏惧,却仍哑着嗓子逼她交出食物。
伏维则僵在了原地,感觉自己也是一块肉,不交出吃食,下一刻就要把她吃干抹净。她浑身发颤,本能地从挎包里抽出短刀,锋刃一闪,人群才惊呼着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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