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大殿上的朝官们还真行动起来,一时间紫衣、绯袍、深青三片人影打乱。
李行弱大致扫了一遍,问道:“为何主和?”
最先开口的还是冯瞻,主和一派的喉舌。
他持笏出列,奏道:“去年春天北地蝗灾,南方水患,国库已然掏空,此刻大肆兴兵,粮草从何而来?军饷从何而来?难道还要再加征几重赋税,把安稳度日的百姓逼上绝路吗?”
“西瀛人所求,无非和蛮夷所求一样,索要些钱粮和奴婢。朝廷不如派出使者前去交涉,许以岁赐,换五年、十年太平,让百姓得以喘息,国库得以充盈,等到兵强马壮,再做打算也不迟。老成谋国须吾辈,可笑轻疎贾少年啊,陛下!”
他的话引来一片附和声,多是些保守求稳的文臣。
“呸,一派胡言!”
一名武官怒喝着站出来,手中的笏板几乎戳到冯瞻的鼻子上:“什么狗屁岁赐,那是白银匹绢,清白人家的儿女。枉你活了六十,还不知道前朝是怎么亡的?蛮夷拿着我们的钱粮铁器,转头就打造更强的弓马刀剑,南下踏平我们的家园,欺凌我们的妻小……”
他越说越激动,攥着拳头,用力砸着自己胸膛:“太平是武将站着拿命打下来的!不狠狠敲断他们的脊梁,让他们像狗一样爬回去,你们站在这里谈个屁的太平!”
话音落下,主战一派顿时群情激愤,低吼着“说得对!”、“出兵西征才是唯一出路”“臣不同意求和”……
主战派嗓门大,声势惊人,主和这一边自然也不肯相让,扯着嗓子对轰起来。
中立的官员们被夹在中间,两边嗓门一个比一个大,快被唾沫星子淹死了。
韩鹤徵操着笏板,默默瞧了樊无垠一眼,樊无垠还是不动声色。
“众卿稍安勿躁。”冉隆咳嗽几声,抬手往下压,试图把两边稳住,“好好说就是,怎么又吵起来了。”
待他们安静下来,李行弱发问:“二十年休养生息还不够充盈国库,你们是怎么做到的?度支司?金部司?你们来说说吧。”
二司的郎中:“……”
这要怎么说?这么多人,别光点我们两司啊!
就在众人静默不语时,韩鹤徵开口了:“若战,有伤国本。若和,有损国威。二位所言都不无道理。眼下或许可以派出巡察大使,代陛下前往西境探查虚实,再从长计议。”
“派出巡察可以。”李行弱对此没有异议,“但是在这之前,是不是先回答方才的问题。”
她看向冯瞻:“冯老,方才是您老说的,国库空虚,加税官逼民反?”
“正是。”冯瞻被她凌厉带笑的眼神一扫,有些不自在地挺了挺脖子,“兵祸受苦的是平民百姓,你难道要成为坑害平民的罪人!”
李行弱了然地点头,扬声道:“度支尚书,你若是说不清楚,就将户部近几年的账册全部抬出来,咱们从头盘点,如何?”
突然被点名的卞可及瞟了眼韩鹤徵,闭了闭眼,硬着头皮站出来:“二十年内虽未大战,但周边小战不断,耗费军资颇巨。而且这些年旱涝瘟疫不断,导致粮食大量缩减,税务日益繁重。”其中还包括了皇室挥霍,只是不好明言。
反正总结下来,就是朝廷千疮百孔,内外都有问题。而且问题非常多,积弊已久,没有个五年十年摆不平。
“我看没有从长计议的必要。”李行弱脸上带着笑,但是谁看这笑,都觉得森寒。
“朝廷问题可以一件一件解决,但西瀛不除,连解决问题的机会也没有。陛下,按照约定,龙盾军还是交由臣来统率。”
冉隆连忙点头:“由阿姆统率,西境问题必能及早解决。那么朕下旨宣布,阿姆静养还京,官复旧职。”
恢复旧职,那么就还是西道大行台,和樊无垠的职务有所重和了。
殿上的众人面面相看,虽然口头上没有反对,但脸上看得出不太服气。
眼看冯瞻往前一步,又要进言了,李行弱先他一步开口:“臣领旨。”
在他反驳之前,李行弱又抛出一个问题:“说到冒名顶替,我确实有一事需要请教吏部。这诈伪官该当何罪?”
韩鹤徵看向樊无垠:“樊公总领六部,出了这样的纰漏,该请樊公作答。”
樊无垠冷冷地瞪了他一眼,开口道:“伪造官文书印,流二千里;私相授受官位者,授受双方各杖一百,同流二千里;若是矫诏,冒充命官,并行使权力,便是欺君之罪。数罪并罚,当诛。”
“既如此,我这里有一件案子需要诸位裁定。”
李行弱目光轻轻一扫,抬手按住剑柄:“我有一裨将,随我征战数十年,回京后却遭亲族冒名顶替,甚至被谋害殒命。此人冒名顶替了二十年,至今仍在朝堂欺上瞒下。诸位说,此人与其亲族,该如何处置?”
“竟有这种事!”
“谁这么大胆?这可是欺君罔上的死罪!”
一语惊起千层浪,百官窃窃私语,都在猜测李行弱口中之人是谁。
李行弱等的就是一句“死罪”。
她目中划过寒意,声音陡然拔高:“甘棠何在!”
作者有话说:
今天圣诞节是吧,甭管什么节,大家吃好喝好,开心就好。另外,等到本文第一个榜了,也在今天正式入V了,这一万字写酸爽了,我激动得就像十月怀胎的老母亲。评论就靠大家了,给我一点小小动力吧,躯体化手指都动不了了,还是吭哧吭哧努力码字,并且克服身体不适努力日更。
第20章
“甘棠何在?”
李行弱掷地有声的一声喝问, 让殿上朝官抖了三抖。众人只记得害怕了,没反应过来这人是谁,又是几时惹怒的这尊煞神。
见都不回应, 李行弱又一次发问:“甘平呢?”
大殿彻底安静了,连冉隆都不明白, 左看右看,这是要做什么。
一直没人吭声,大殿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气氛着实吓人。
朝班里有一人已经站不住了, 旁边的同僚见状,这才醒过神, 用力撞了撞他的手肘:“甘棠,在叫你呐!”
“别看我。”甘平已经满头大汗, 只想装死到底。
但是李行弱已经看到他了:“你以为不张声,我就找不到你是吗?”
她大步上前, 把人高马大的甘平从队列中一把拽出:“你不认得我,总没忘记甘棠吧?当年你甘家逃难, 你爹娘将你孪生妹妹甘棠卖予我恩师,恩师将她转送于我为婢为伴。我将她带在身边几十年, 从女婢做到牙门将,她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我无一不熟。”
“你顶替她的军功, 冒充她的名姓身份,弃武从文,安享了二十年的官禄荣华。你认还是不认?”
甘平脸上冷汗如瀑,浑身发颤, 明明怕得要死,仍要扯着嗓子抵赖:“冤枉啊,这话、这话从何说起……”
李行弱看着他的脸,要不是男子的轮廓更深,这张脸和甘棠还真是难以分辨。
就因为这一模一样的脸,困了甘棠的一生。
“看到你这张脸,我就会想起死去的甘棠。”
话音落下,她猛然拔剑,朝甘平的腹部捅了进去。
没了尖锋的铜剑,断口仍然锋利,一剑贯入甘平的腹中,血流如注。
甘平双目圆睁,喉间咯咯响了几声,便已软倒,鲜血随着剑口噗噗涌出,蜿蜒了一地。
尸体倒地的刹那,邻近几名大臣仓皇奔走退避。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了,根本没有人来得及阻止。
一片唏嘘声中,站在前面的韩鹤徵和樊无垠紧赶着过来。地上的人仅仅是抽搐了几下,便脖子一歪,彻底断了气。
“死、死了!”
李忠看着倒在血泊里的人,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眼白一翻,也直挺挺向后倒过去。
“不好,郡公昏过去了。”
人群又涌作一团,七手八脚地去扶李忠。
旁边的同僚一边掐他人中,一边低声轻声嘟囔:“你们几兄弟的胆量,怕不是都长一个人身上去了。”
“怎么样了,怎么样了?”冉隆也从上头走下来,看了看两边,赶紧吩咐,“快把郡公抬到偏殿,请太医来瞧瞧。把尸体清理了,将甘家人全部拿下问罪。”
一边死了人,一边是昏过去的李忠,朝堂上乱哄哄的,都已无心朝事了,冯瞻还能跳出来指责:“当庭杀人,将陛下置于何地。陛下,臣要弹劾……”
“哎呀,好了冯公!”冉隆不想再听他铜锣似的嗓门了,忙不迭地打断,“朕的头有些疼,今日的朝事就先议到这,退朝退朝。”
说罢,一刻不留,赶紧摆驾回宫了。
不过他前脚回宫,后脚就差人把李行弱请了过去。
“她这一去,是困兽出笼,蛟龙入海了。”
出了宣光殿,韩鹤徵拿回佩剑,一壁走一壁跟樊无垠说道。
“猛兽被困住了,也还是猛兽不是。”樊无垠瞥了一眼他,“我看韩君乐得如此。怎么,不骑墙了,改主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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