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来的是李忠,多少感到失望。
他道:“朝天城闹得沸沸扬扬,道是大行台回来了,为何不见她人影?莫不是你们李家装神弄鬼,戏耍我等?”
话音一落,他厉声喝道:“把李家人全给我扣下!再去李府传话。这次务必将那一位请过来!”
“吴玉轩!”
李持功这回是真恼了,一把扯下脸上的面巾,在满堂惊骇的目光中扬声骂了起来:“你个脏心烂肺的狗东西,还真在灵堂上动手了。”
他这厢一喊,把自己身份给暴露了。
吴玉轩瞪着眼前男扮女装的李持功,气得浑身发颤,脸上的肉都扭曲狰狞起来:“欺人太盛!欺人太盛!来人啊,把李持功这厮给我捆起来。”
他喊罢,家奴们还没出动,伏维则手朝腰上一按,几个大步掠到了石阶上,把锋刃雪亮的蒙古刀架在了吴玉轩的脖颈间。
“叫他们退下!你要是敢轻举妄动,我先剁了你。”
吴玉轩冷道:“休要放肆,我乃朝廷命官,你敢动手,小命不想要了!”
“呸!”
伏维则手腕用力往下一压,刀刃切入肌肤,脖子上立刻有血沁了出来:“告诉你,这刀还没尝过血呢。我手又生,只怕稍一抖,就要在您脖子上开道大口子出来。”
她圆圆的眼睛一转,声音带了几分狠劲:“听闻吴将军养了好几百私兵。不如叫他们出来救你?”
吴玉轩心头一咯噔,一股寒意窜上脊背,不知为何,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依李行弱狠绝的性子,是绝对会取自己性命的。为保性命,他早在暗中调了豢养多年的僮奴私兵入城。此刻已扮作平民,藏在附近食店中,只等他一个信号,立马就能赶过来。
越想,心里越发不安,觉得此事没那么简单。
他浑身发冷,再不敢耽搁,匆匆向一旁的老仆递去一记眼色。
老仆会了意,借着人多作遮掩,不动神色地退了出去。他拿着吴玉轩的印信从偏门离开,一路往食店去。
老仆到了食店,消息刚刚递到,就那么好巧不巧,来了一伙官兵,把食店团团围住了。
当老仆被官兵押回林府时,吴玉轩只觉眼前一黑,浑身血液瞬间凉透了。
“李行弱!”他咬着牙关。
好……好一计敲山震虎,引蛇出洞。
“武卫将军何必如此心急,在灵堂上就动起手来。”
一道清朗的嗓音忽然打破了满庭死寂。
众人闻声回头,只见官差们纷纷退向两侧,影壁旁的几丛树荫下,徐徐走来一个中年男子。
来者蓄了髭须,腰间悬一长剑,手按着剑柄,缓步走上前。一身玄色大氅披在他肩头,非但不显臃肿,反而衬得身形挺拔如松,通身的气度有如隐隐风雷,教人移不开眼,又不敢逼视。
这人甫一露面,中庭里反而更静了。
在场的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只觉如芒在背。
最后还是林家郎主强撑着体面走上前,躬身朝他行了一礼:“韩君亲临寒舍,下官竟未远迎,实在是失礼。”
韩鹤徵颔首示意,目光扫过一众宾客,最后落在吴玉轩那张煞白的脸上:“府上大事,韩某岂有不来之理?只是途中偶遇一桩要务,这才来迟了些。”
“诸位不知,方才韩某路过一家食店,顺手逮住了一伙形迹鬼祟的贼人。你们说巧不巧,他们身上竟搜出武卫将军吴将军的印信……”
韩鹤徵顿了顿,眼尾缓缓上翘,看向脸色各异的众人:“唉,这要是叫贼人偷了去,在外作奸犯科可怎么好?岂不是冤枉了武卫将军,让将军平白背上私蓄兵甲的罪名。”
作者有话说:
眼睛又发炎了,今天也在流着泪码字,
第15章
这便是中书监韩鹤徵了。
话里透着温润,看似如沐春风的一个人。实则是一口束之高阁的剑,不用这剑时,锋刃藏在鞘中,极具观赏性,自是领教不到利刃的凛冽。待到它真正出鞘,才知锦绣皮囊之下,是一副冷血心肠。
林家的郎主张大了嘴,已是说不出话。
吴玉轩更是面如土色,半晌都挤不出一个字来。
满堂的官员各有各的心思,只有李持功心里快要笑出花来。
要不是场合不对,他真恨不得当场鼓掌,大喝几声好。
“这位小娘子。”
韩鹤徵看向仍拿刀抵着吴玉轩的伏维则,温声开口:“把刀放下罢。这般抵着人,手不累么?”
伏维则腕上力道未松,眼里满是警惕地看他:“我若放了手,他定来捉我。”
她总觉得来的这个人古怪,心里更紧张了:“我才不傻。”
“怎会呢。”韩鹤徵不急不恼,耐心地向她解释,“只是得请武卫将军随我们往都官曹走一趟罢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还簇拥着班剑和虎贲,还有同行而来的营兵。
营兵接到他的眼色,上前来扶住了吴玉轩的双臂。像是礼让,又像是不容反抗的缉拿,将他从蒙古刀下“解救”出来。
趁着这时机,李忠眼疾手快地把伏维则拉到身边:“你这丫头,胆子真够大的。”
伏维则将刀放回刀鞘,才发觉手心里攥出了好些汗。
灵堂风雨,就这样结束了。
一行人匆匆地来,又匆匆地散了,给林府留下一地残局。
李持功埋在心底的那口窝囊气,终于吐了出来,心情好得不得了。如果不是在灵堂,他还想再瞧一眼吴玉轩的脸色。
李忠叫上伏维则,一行人出了林府。
不知怎的,李忠忽然觉得肩头一松,像是卸了千斤重担。就好像一湖平静的死水,在今日终于被搅起一圈涟漪。
风云被搅动了,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他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果然啊,他这个小妹,不是会安稳度日的人。
“郡公,还请留步。”
走到府邸,身后突然有人叫了他。
李忠脚步一顿。不必回头,也知道是韩鹤徵那厮。
他缓缓转过身,袖手朝对方一揖:“韩君可还有事?不妨直讲。”
韩鹤徵扶着剑,颔首算还礼:“不知令妹可方便?韩某改日想登门拜访。”
临出门时,也没来得及问一问李行弱。撞上韩鹤徵要不要应付?如何应付?
李忠想说不方便,别来,不欢迎。
但是对上韩鹤徵那双看透人心的眼睛,他就知道没招,索性揣着明白装糊涂:“老朽那府里呀,尽是些上蹿下跳的皮孩,成天闹得人头疼眼疼,实在没什么值得您来的。”
说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哎呀哎呀”摆着手,将身后的李持功一把拽到眼前:“您瞧这小子,今日这一闹,不知道要让多少人笑话呢……老朽还得赶回去教训这小子呢,就不妨碍韩君办公务了。”
也不管韩鹤徵有多少计策,他反正三十六计走为上。只要听不见,就拿他没辙。
李忠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站在原地的韩鹤徵也不恼,和落在后面的伏维则道:“小娘子,你腰间这把短刀,能否借我瞧一瞧呢?”
伏维则还从来没听人提过这种要求,赶紧把刀捂紧了,用力晃着头,严词拒绝:“不行!不能看!”
韩鹤徵笑道:“小娘子,你这对宝刀似乎是宫里赐下的。若是说不出个正经来历,可是要吃断头饭的。”
呵,还来这一招,他吓唬谁呢。
伏维则眨着眼:“我堂堂正正,从来不做鸡鸣狗盗之事,没道理抓我!”
她不上他的当。
“是极是极,所以能否借我一观?”韩鹤徵伸出手去,一副非看不可的架势。
眼见小丫头被拦下,可把竖着耳朵偷听的李忠给急坏了,又巴巴地跑回来:“韩君有事跟老朽说便是,何苦为难一个小孩子。她年纪小,又才来,什么都不懂呢。”
韩鹤徵道:“那郡公可以帮韩某带话了?”
“带带带!”
李忠真是撞到鬼了:“……韩君想带什么话?”最好说些人能听明白的话。
“郡公何须紧张?”韩鹤徵见他要憋死的模样,不免觉得好笑,“我不过是想请令妹,过府来看一看她的儿女罢了。”
还以为会是人话,结果比鬼话都不如。
李忠可不敢做李行弱的主:“实不敢当啊。府上的郎君娘子,这些年全仗韩君悉心抚育,从未受过郡公府一滴水,一粒米,郡公府可不敢夺功。”
韩鹤徵道:“你我两家虽没做成姻亲,儿女的血脉却是斩不断的……还是劳烦郡公将话带到。”
说着,凑前一步道:“今日这趟差事,不知道令妹是否满意?”
行行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李忠无奈:“老朽会把话带到。至于听与不听,就不是老朽能作主的事了。”
“那是自然。”韩鹤徵微微一笑,“郡公请慢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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