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坊制度严格,宫廷只会更严格。没有特旨恩典,李家的外男和车马只能停在后宫的第一重门上,女眷可以随宫人进入内苑。
李德妃自入宫起,就不受皇帝眷顾,也就生了三皇子,才勉强位列四妃。
但住的还是远离合殿的金祥殿。这座宫殿就属清晨和夜晚最冷。
李德妃就躺在冷冰冰没有人气的寝殿里,像凋零在浮藻间的残荷,双目呆滞,了无生气的。
“……是一只狸猫,它突然窜出来。我看得清清楚楚,是佑圣夫人养的那只。”
泪水顺着李德妃的脸颊滑落:“那日我气不过,与她争辩了一句,她转头便来戕害我儿!我悔啊……她那般蛇蝎心肠!”
蒲娘子陪在床榻边,握着李德妃冰凉的手,也跟着掉泪:“快别说了,隔墙有耳,要是教旁人听了去,您往后在宫里可怎么安生?”
她吸了吸鼻子,轻声道:“咱们没有真凭实据,随口指认,搞不好让她反咬一口,扣上诬告的罪名。”她再笨,也知道诬告是多大的罪名。
在二人相对垂泪时,李行弱已经出了寝殿,随宫人往皇子养病的配殿去了。
“那能如何……”
李德妃泪水涟涟,声音嘶哑道:“我也只有进的气了。再不说,就来不及说了……婶娘,你回去好歹告诉我父亲。我是没有证据,就算有证据,陛下不会处置她。但天理昭昭,她早晚会遭报应。”
“娘娘又说傻话了!”蒲娘子急忙打断她,“船到桥头自然直,咱们总能想到办法。”
为了安抚心灰意冷的李德妃,她俯身凑到李德妃耳边:“事到如今,我不妨告诉娘娘……”
李德妃听她说完,一下止住了哽咽声:“婶娘说真的?”
蒲娘子把头郑重地点了点:“不骗你,她今日也来了。”
李德妃顿时挣扎着撑起身子,睁大了眼睛,拼命环视寝殿:“在哪呢?”
蒲娘子才发现李行弱不在寝殿里:“应是出去了。我去找一找。”
她匆匆起身,往旁边的配殿寻去,果然寻着了人。
“姑母。”她疾步走了过去,“娘娘盼着见您一面,寻您说话。”
李行弱立在病榻前,望着熟睡的三皇子。
看来看去,性命虽无虞,但是脸上伤痕太深,已然是破了相。不过在她看来,还远远到不了要死要活的地步。
她探视了皇子,就随蒲娘子转回寝殿。
方才还寻死觅活的李德妃,已经起了身,甚至简单梳妆了一番。
见到李行弱,便踉跄上前,手指攥着李行弱的衣袖哀求:“姑祖,请为儿家做主。如今也只有您,能救我们母子了!”
李行弱看着她:“我如今白身一个,如何给身为皇妃的你做主?”
李德妃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抓住她:“姑祖若不搭救我们母子,我们母子必定没命。儿家相信姑祖,定是有法子的。”
“你想我怎么做?”李行弱问。
李德妃抬起泪水淹湿的眼睛,低声道:“设法把她赶出皇宫。只要她不在宫中,我们母子就有安生日子。”
李行弱不禁在心中叹息。不愧是李忠的后人,怕事又狠不下心的性子,在深宫里如何笑到最后。可怜见的!
眼看李行弱摇了摇头,李德妃心就不断往下沉:“这也不行么?”
李行弱道:“你不争不抢,避开了这次,下次又会遭遇什么?没有了她,也会有别人。只守不攻,就会沦为她人的垫脚石。”
李德妃怔住:“那该如何?姑祖教我。”
“只是赶出去怎么能够。”李行弱笑着提议,“杀了她如何?”
作者有话说:
问声好,周末好,时速五百的我泪水已经淹没键盘
第11章
“杀、杀了……”
李德妃泪水悬在眼眶里,一时间都忘了哭。
蒲娘子早就魂飞魄散了,慌得四下张望,总觉得这殿里处处藏着鬼,藏着耳朵和眼睛,怎么看都不够安全。
李德妃从未想过杀人,怔道:“她在宫中势力滔天,俨然太后一般。要杀她,岂是容易的事……就算是七政星,也不好轻易动她。”
李行弱按住她肩头,引她坐下:“朝堂里只有一人呼风唤雨,才叫权倾朝野;七个八个争来斗去,叫党派相争。权臣何须算计,取人性命,如杀牲口,不过是挑一个顺心顺眼的日子罢了。”
她说完,漫不经心地一笑:“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道。越是简单的方式,越能震慑宵小。”
李德妃望着面巾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只觉心被搅乱了,脑子更乱。
她只是茫然地听李行弱道:“好戏要开场了。德妃好生将养身子,才能亲眼看到这场大戏。”
李行弱见她脸色憔悴得是在不像话,转头对蒲娘子道:“叫宫人拿些膳食来,娘娘该用些汤水了。”
“哦,好!”
蒲娘子全程是懵的,比李德妃好不到哪去。
这些日子,李行弱深居简出,和家人也是相处友好,倒是叫她险些忘了。眼前这人回来的第一日,就将她儿子打得满脸淤青,半个月都消不下去。更让她忘了,二十年前的李行弱,是个路过之处寸草不留的恶鬼杀神。
想到此处,蒲娘子顿觉一股恶寒从心底爬了出来,手和脚凉了又凉,也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么走出金祥殿的。
走在幽长的殿廊中,她的脑子空茫茫的。
这是要去哪来着?
对了,是随金祥殿女官往玄武湖面见圣驾。
明里是向皇帝谢恩,实则是李行弱要借这个机会,见一见皇帝。
天老爷,也只有她李行弱不守规矩,敢行这些大逆不道之事了。
蒲娘子心里咚咚跳,一句话不敢问,一个字也不敢多想,全程安静地跟在女官身后,一双眼睛,却总忍不住扫向李行弱的背影。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飞檐翘角的,一座座金殿玉楼拔地而起,玄武湖已经近在咫尺。
几人走到楼阁前,有内监拦住了她们的去路:“请在此侯等,容奴先行通禀。”
女官上前一步,解释道:“这二位是德妃娘娘的家眷,特来向陛下谢恩,劳烦内侍仔细通传。”
那内监点了点头,沿着甬道快步离去。
李行弱立在阶下,双手笼在袖中,望着豪壮宏伟的殿宇楼阁。日光正盛,这些镶金嵌玉的楼阁晃得人眼睛都疼。
她凝神想着事时,不知道打哪窜出来的一只黄狸。黄狸脖子上挂了一圈珍珠,亲昵地绕着她裙边打转,喵呜喵呜叫个不停。
她不受半分惊扰,黄狸许是觉得无趣,尾巴一甩,又转去了蒲娘子脚边。
蒲娘子素来不喜欢猫,在听说狸猫害三皇子摔伤了脸后,更加厌弃。见那猫儿凑近来纠缠,忙用伸出脚尖去,低声驱赶道:“去,走开。”
那只猫儿“嗷呜”一声,纵身窜上台阶。刚好有宫女走了出来,眼疾手快地将它捞进怀里。
宫女抱着猫咪匆匆离去,不多时,阁楼的甬道深处,缓缓行来一列彩仗,赫然是步舆出行的贵人来了。
八名内监稳稳抬着步舆,前有宫女执着障扇和香炉,后有宫人垂首随行。
而步舆上抬着的是一位满头簪钗珠翠的老妇,通身气派比宫里得宠的嫔御还要威风。
不必猜疑来的是谁,早有开道的内监朗声宣告:“佑圣夫人到,闲杂人等回避!”
蒲娘子先是呆了呆,待反应过来,立时低头避让。却瞥见李行弱目不斜视地站着,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
“姑母……”她急了,小心扯了扯李行弱的衣袖。
李行弱淡淡回应她:“宫里除了天子,没人能让我回避。”
蒲娘子心口一紧,想说“是大行台倒还好,可如今你不是大行台”。结果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眼睁睁看着那架华美的步舆在众宫人的簇拥下,浩浩荡荡驶了过来。
步舆上垂着皂色纱帐,佑圣夫人被纱帐遮掩起来。但不难看清,她穿了条玄色凤裙,颈间白玉组佩沉甸甸地压着衣襟,云髻高耸间,缀满了各种宝珠簪花。
她怀中揣着先前那只黄狸,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或许是常年蹙眉,额心挤出几条沟壑,看上去严肃不近人情,教人望之生畏。
李行弱双目越过障扇,盯着步舆经过眼前。佑圣夫人似乎有所感应,忽然侧过头来。
两人就这样四目相对。
帘内的佑圣夫人指尖蓦地收紧,正慵懒享受的猫儿吃痛,扭头往她手腕上咬了一口,随后“嗷呜”一声窜出步舆。
狸猫受了惊吓,在人群中横冲直撞,吓得一个抬舆内监失了手,步舆猛地倾斜到一边,佑圣夫人身子一晃,云髻乱颤,险些被颠出舆下。
佑圣夫人扶住栏杆,脸上血色褪尽,恨恨命令道:“把这不知死活的畜牲抓住,立刻摔死!还有这个失仪的奴才,一并拖出去杖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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