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行弱仍是起了个大早,一套拳法打下来,天边也才微微亮。
侍婢给她擦了擦汗,拿来了衣尺道:“天气渐渐的暖和了。大娘子发话,要给娘子做几身新衣裳穿。今年时兴的样式,别人有的,不能短了娘子的。”
李行弱低头看身上的襦裙,李婵身量纤细,她穿上是紧窄了些。不过她不常在朝天城,衣服做再多也是压箱底。
“两身换洗就够了,我不惯穿新的。”
上午日头温煦。李行弱自觉身体有些潮湿透风,像捂太久发了霉,该拿到太阳下晒晒。于是就在开阔的廊屋晒了半晌,吃过午食后,才慢悠悠往院子外去。
也不是找李忠,就是这地方一别二十年,怎么看都很陌生,她想四处逛逛。
逛到月洞门,穿过去,从曲径通幽的布局慢慢绕出来,可以看到苍绿的太湖石中卧着一座凉亭。
李行弱走了上去,才发现月洞门是连通两府的。
除了望楼之外,便属凉亭最高,放眼看过去,北斗府内进进出出,搬东西的动静都能瞧得一清二楚。和记忆里的园宅对比起来,如今的府邸宏伟了何止一倍。
这宅子,从前住得不算久,往后估计要住很长一段时间。
虽然她对李忠说,没有人愿意在功成名就时重头再来,可这世间,又有什么是轻易能得到的?饭要一口一口吃,兵权也得一步步收拢。
李行弱站了一会儿,离开亭子,来到前院。
仆婢们忙得热火朝天,但是乱中有序。只有李持功这个主人在厅堂上打转,叮嘱完这个,又叮嘱那个。不知道在忙什么,反正是挺忙。
“轻些拿,别给碰坏了,那可是老爷最喜欢的屏风。”
李持功满屋乱转,眉心挤了又挤:“这个仙音烛怎么还在!”
他叫住一个仆役:“你过来,好生拿到郡公府去……真是的,眼前的活都干不仔细。”
所谓的仙音烛,外表是塔形的烛台,雕刻了纹饰,装饰着珠宝,顶端是放蜡烛的烛台。不仅做工漂亮,内部还有别样巧思。每次点燃蜡烛,火焰便会引动内部机关,奏出乐声。
这东西奇巧,全天下就这一个,是前朝皇宫的贡品。前朝覆灭后,落到了先帝手中,先帝后来把它赐给了打下半壁江山的李行弱。
仆役知道这东西金贵,小心翼翼地搂在怀中,生怕磕碰了一点。
李行弱进来看到了,便道:“把东西放下。”
“谁准你放下……”李持功转过身来,见是李行弱,后半句梗在了喉咙里,“姑、姑祖!”
李行弱挑眉:“这烛台我尚且没用过,你们倒拿来人前显摆了。”
李持功只觉脸上又在火辣辣地疼,捂着脸道:“我们就拿出来看了看,您老人家放心,半点没有磕碰。不信您再瞧瞧。”
李行弱瞥了他一眼:“我又不会打你,捂脸作甚?”
她在坐榻坐了下来,主位旁还坐着一个半人高的胖葫芦,她比划了两下,倒是很喜欢:“葫芦放这里合适,也留下。”
自从知道她是杀人不眨眼的武昭侯,又有玄之又玄的谶言在前,李持功在她面前便夹起了尾巴做人。
别说是一个葫芦王,就是龙肝凤髓,她想要,他还能不给?
李持功憋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姑祖母喜欢就行。”
“你阿翁跟你爹呢?”李行弱问。
“阿翁在驻地当差,父亲也在外地任职,不过为、为二娘的婚事,是要回京的。就这两天……应该要到了。”
李持功吞吞吐吐地回话,又吞吞吐吐地问:“姑、姑祖可是有急事?”
“没有。”
李行弱顿了顿,觉得说没有,似乎有些奇怪。于是补充道:“主要是想跟活着的家人们照个面。”
她所说即所想,就是盘点一下家里用得上的壮力。
李持功噎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后背总是阴飕飕的。
李行弱起身说:“继续忙你的,我出去走走。”
太阳的影子淡了些,厅堂外却依然热闹。下人来回穿梭,搬动着数不清的家什。工匠也忙着敲敲打打,修补旧门窗。
要不了多久,北斗府就要迎回它多年不见的旧主人,找回属于它的位置。
李行弱没有多停留,她循着原路,回到了李婵的寝房。
倒是先在房外瞧见了平安。这小娃站在稚嫩的梓树下,似乎来了有一阵,鞋尖都把地面蹭出了坑洼。
她笑眯眯地冲小娃招手:“在等我?”
“姑太!”平安怀里鼓囊囊的,她小跑过来,伸手从那里掏出一卷皱巴卷曲的书。
“姑太,这是二娘子的书。前些日子叫雨水打湿了,奴悄悄晒干,拜托别人帮忙修补好了。”
书送到李行弱手里,又着急忙慌地摆手:“姑太,奴得赶紧回去了。迟了的话,郎主该要发飙了。”
李行弱望着小小的身影一溜烟跑远,才低下头,端详起手里残缺破败的书。
书壳上还能辨认出她的名讳。是一卷年谱,内容不多,但是变厚了。
她翻开,见上头写着:
末帝十一年,西瀛入寇,末帝北狩。举家流徙万里,自江南至西陲,抵漠北。幸复逢富贾王研真,得入师门,习文修武。时为胡酋牧羊宰牲,渐砺杀伐之性。
这说的是她幼年时期。
又随手往后翻了翻,写着:
景命二年,诞孪生子女,生父未详,遣送京师。腊月平河役前,毒蛇啮胫,仍督师克敌,尽复故土。然凯旋毒发而卒,年廿四。谶纬终验,朝野扼腕。
这说的是她二十四岁那年,平河决战。
李行弱对自己生平没兴趣,若是史官评价,倒是很愿意逐字逐句地看上几眼。
她把书拿回了房间,却不知道收在何处。
房间里的箱笼统共就两口,全装了衣裳,没见装书的地方。
从住进来那天起,一直没有好好看过李婵的物件。她自认不是知礼的人,但对于这个侄孙女,莫名地产生了好奇心。
李行弱在房间找了一圈,总算从床下翻出一只漆匣来。匣子里码着几摞书卷,李行弱随手翻了翻,翻开了一卷麻纸,展开瞟了一眼,竟是厌胜术!
各朝各代的律法,厌魅巫蛊都是明令禁止的。
李婵用这个法子做什么?
李行弱往下看去,纸上写着的是续命之法:
取受术者贴身物,以朱砂制同心续命符,以血为祭,诵咒结契,可转己寿以续他人。然天道有常,此法违逆阴阳,施术者必承其果:或立毙,或损年,或罹疾,或衰老,无由悔之。
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来,每个字都和自己相关。
……难怪了,那天夜里,她会突然出现在祠堂,听到李婵的声音,感受到李婵的痛觉。
但用这样的法子借命延寿,是有损施术者阴德的。
如果李婵没有死,会在哪里?
不觉间,她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后人,动了一些恻隐之心……或许,她该为这个侄孙女做点什么。
想到这,李行弱招来侍婢,问了问李吴两家婚事的细枝末节。
作者有话说:
本来等封面的,到现在都没拿到算了,今晚还是先更吧。家人们,请务必留意我的封面啊!认准它,不要不小心划走了。
第7章
李贤父子回朝天城,是三天后的事。
李行弱业已住回北斗府。
朝天城刚下过一场雪,仆人在厅堂上升了一笼火,李行弱盘腿坐在主位,两手笼在袍袖中,平静地望着对面两位兄长。
这个家,原本是兄妹四个。如今就剩下她,长兄李忠,和二兄李贤了。
李忠不必说,憨厚老实,脸上看不出半分波澜。
二兄李贤就不一样了。从进屋那刻起,直愣愣地瞪着眼睛。本就铜铃大的两个眼睛,稍稍一瞪,显得更大了。
“不认识了?”李行弱轻讽道,“当年爹把我的饭给你吃,还要夸你胃口好,让我今后少吃些,把口粮省下给你。”
“啊!”李贤骤然惊醒般,笑呵呵地摆手,“过去几十年的事了,还提它作甚?伤咱们兄妹的感情不是。”
他眨了眨眼,这会儿还有些云里雾里:“阿干信上说你回来了,还以为是诓我的。小妹,你看你,我们都老了,你还是年轻时的模样……可惜啊。”
说着说着,两行眼泪顺着黝黑的面颊滚下来:“可惜娘走得太早了!”
他扯起袖子就往脸上擦,旁边的李忠看不过去,默默递过一块绢子:“多大岁数的人了,也不讲究些。”
李贤把他手推开:“我见了小妹激动嘛……”
李忠哭完,轮到他哭了。
李行弱又不是第一次知道这个二兄的性格。要说演骨肉亲情,那还真是老李家男人的拿手好戏。
不过将他们聚在一起,可不是来看他表演的。
她问李贤:“老二,吴家的婚事是不是你做的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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