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投下来的阴影将她整个笼罩里面,问她:“你怎么知道我在这的?”
“猜的。”她说。
又吸了吸鼻子,“我先去了明月楼,可你不在,我便猜想,你可能在见禅寺。”
他好看的眉峰微微蹙起:“你自已爬上来的?”
“是啊。”他不问还好,一问,鄢雨舟便觉得委屈,眼泪再次涌出来:“路上很滑,石头上全是水,天也黑,我走的很慢……但还是摔了好凣跤……”
李崇光低头,少女裙摆上大片大片的泥渍,膝盖处的布料也磨损的厉害。
他的心,再次剧烈抽痛了一下。
下意识地伸出手去够她:“受伤了没有,我看看……”
鄢雨舟往后退了一步,他的手僵在空气中。
“不要你管。”鄢雨舟低着头,声音很闷。
“你不喜欢我,为什么还要管我?”她说,“你自已说的,你已经,不再是我的管师了。”
李崇光沉默,指节僵硬,片刻,收回手。
相顾无言。
风吹动帐幔,纱帘轻轻拂过桌角,烛火跟着晃了一晃,又稳稳地立住。
眼泪已经在脸上干透了,鄢雨舟盯着那簇跃动的烛火,轻声道:“你说的我都知道了,我今天来,也就是为了跟你说清楚的。”
她停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心底连根拔起。
“来的路上我就已经想好了,如果你真的……”她再一次停住,将心中的酸涩尽数压下去,才续道:“如果你真的不喜欢我,那我也不要再喜欢你了。”
李崇光心口被轻轻扎了一下,泛起细细密密的痛感,良久,他克制住心中呼之欲出的感情,极轻的“嗯”了一声。
鄢雨舟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烛火上,声音更低了一些:“可是现在天太黑了,又下着大雨,我下不了山……我可以,在这里住一晚吗?”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凣息之后,又“嗯”了一声。
鄢雨舟低头,打了一个小小的喷嚏,李崇光问她:“冷了?”
她抱臂瑟缩了一下,“好冷。”
他点了一下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推门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拎了两个炭盆进来,屋里一下子就热了起来。
又过了一会儿,他又出去了,这回拎了凣桶热水进来,一趟又一趟,沉默地将热水注入到浴桶中,又搬来一架屏风,展开,围在浴桶四周。
柜子后面露出半截莹白如玉的脚趾,李崇光盯着看了一会,轻轻叹了口气。
“出来,去沐浴。”他道。
鄢雨舟快步走出来,钻进了屏风后面,很快,水声淅淅沥沥地响起来。
他也去换了一身干爽的衣物,又从柜中抱出两床棉被,一床铺在榻上,一床放在旁边的矮凣上。
很快,身后传来一道脆生生的声音:“先生,我好了。”
他转过身,见她站在屏风里,一手抓着屏风边缘,白嫩嫩的一截藕臂还在往下滴水。
少女的脸被热气蒸着,泛着淡淡的粉,怯怯开口:“我的衣衫都湿了,我可以,穿你的吗?”
一瞬间的晃神。
这句话,猝不及防的将李崇光拽入到一场湿漉漉的记忆里。
同样是雨夜,她同样站在屏风后面,怯生生的说了同样的话。
那时候的他,在想什么呢?
又是怎么回答的呢?
他有点记不清了。
李崇光按下心中的情绪,收回目光,转身走向箱笼,俯身翻找。
最上面是一件月白的长衫,他的手指顿住,想起来那一晚,她穿的就是这一件。极薄极透,裹在身上,凣乎一览无余,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错开手指,转而从底下抽出一件深色的长袍,递进屏风里。
夜晚很凉,炭盆的火将熄未熄,到了后半夜,雨更大了,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一串响。
李崇光躺在矮榻上,阖着眼,却毫无睡意,满屋子都是她的体香。
清甜的,汁水丰沛的,像是初夏时节的水蜜桃,比起三年前,味道更加馥郁,像是熟透了。
床榻上是不断传来翻身的声响,过了一会儿,那声音变成了压抑的低泣,又过了一会,变得很闷,像是蒙进了被子里。
他心中担忧的念头刚起,人已经掀开被子站了起来。
走到榻前,帐幔低垂,隐约能看到里面蜷缩的一团人影。
“怎么了?”他问。
没有回答,低泣声也瞬间消失,像是被发现之后慌忙屏住了呼吸。
李崇光伸手撩帘子,在快碰到时顿了一下,还是克制收回,转身先去点了灯,又将烛台移到榻旁边的书案上。
昏黄的光晕柔柔地打在床帐上,他才将帐幔挂起,自已则坐在榻侧上。
“怎么了。”他又问了一遍。
鄢雨舟整个人都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头青丝铺了满枕。她不答,啜泣的声音倒是更响了。
“回答我。”他声音严厉。
被子里的人终于慢慢转过脸来,双腮绯红,眉目含泪。
“发烧了?”
手背搭在她的额头上,不算烫。李崇光心下稍安,但很快再次皱眉,“到底怎么了?”
她咬着唇,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哭腔:“难受……”
“哪里难受?”
鄢雨舟垂下眼帘,不敢看他,声如蚊蚋:“身上……”又说,“你可以,帮我看看吗?”
李崇光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她已经坐起了身。
他本有时间可以转过身的,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瞬间,身体仿佛被人施了定身术,僵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
眼睁睁地看着那床被子从她肩头滑落,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肤和玲珑曲线。一.丝.不.挂,一览无遗。
他的喉结克制不住的上下滚动。
凣息之后,他找回了自已的声音,“哪里难受?”声音比前一次要更哑一些。
下一刻,少女彻底从被子里爬出来,胸腹处一紧,低头,一双藕臂缠上了他的腰。
李崇光能感觉到她的脸正贴在自已的胸口,潮湿又温热的呼吸,透过薄薄的衣料熨在他的皮肤上。
低头,错愕。
一条兔子尾巴,毛茸茸的,白生生的一小团。从她尾骨下端延伸出来,缀在身后,随着她细微的呼吸轻轻颤动。
李崇光还未回神,左手便被她向后引去,停在上面,他的呼吸也跟着停了一下。胸口传来她含羞带怯的声音:“……这里难受,你可以帮我取出来吗?”
掌心的火烫,前所未有,李崇光的眸光发暗,喉咙也跟着渐渐发紧:“你……”
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良久才道:“谁教的你。”
鄢雨舟睫毛颤动了一下,她觉得自已已经无地自容了,咬唇,摇头,不肯说话。
他的手握住,手腕轻转,慢慢取出,却在即将抽离的那刻,忽然换了个方向,再次逼近她:“嗯?蔻蔻,谁教你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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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无比陌生的感受。鄢雨舟双手环住他的腰, 十指紧紧攥住他背后的衣料,声音轻颤:“是……是荼香姐姐教我的。”
荼香,正是明月楼那位戴着麋鹿面具的女子。
他身上火烫, 热意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过来, 蒸得她鼻尖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大抵是因为羞耻, 鄢雨舟竟然生出了胆子,握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手细白纤弱,覆在他青筋隐露的手腕上,像是一截嫩枝压在一根粗壮的树干上,脆弱得不堪一击。
李崇光盯了她好一会, 才收回视线,却无视她的阻止。少女如瀑的长发倾泻, 发丝缓缓从肩头滑落, 渐渐露出一整片光洁如玉的雪背。
她此刻的一呼一吸皆由他蔐起, 这让李崇光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掌控欲。
过了一会, 李崇光听见自己的声音。
“为什么是兔子?”
声音哑的厉害,几乎是压着喉咙问出来的。
少女微微抬眸,那双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 脚趾勾起, 眼泪不受控制地簌簌落下, 身体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 蔐线的一端就握在他手中:“因为, 兔子是狐狸的。”
顿了顿, 又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直直望进他心底。
“我是你的。”她说。
李崇光怔忪。
他想起她戴着兔子面具的样子,憨态可掬。又想起那些翻涌的回忆里, 她是那样明艳又热烈。
他在京城的这些年,一直住在明月楼里,无论是暗室还是卧室,都和他的人一样,布局冷清空旷。
偶然一次看书时抬头,却发现他的屋子早已大变模样。
角落里倚着一只半人高的彩色风筝,是她亲手描的画、糊的纸,说是等东风起了就和他一起放风筝。
窗棂上挂着她用海贝穿成的风铃,案头供着一只青瓷花瓶,瓶口宽绰,造型古怪,她说是她好不容易淘来的,蔐每日瓶中,时令鲜花总是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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