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告诉我吗?”鄢雨舟说,“以后先生的倩绪,可不可以,也告诉我?”
因为你的心思,牵动着我的全部。
因为,我只对你,牵肠挂肚而已。
很长一段时间,男人都没有说话,鄢雨舟觉得他大概不会再回答了,热泪上涌,在眼眶积蓄。
一片温热覆上了她的脸颊。
是他的指腹,勾掉了她挂在腮边的那滴泪,他说:“知道了。”
鄢雨舟愣愣。
“想学梵文吗?”他已经转了话题。
鄢雨舟抬起头,发现他已经拿起了那本梵文的棋谱,随手翻了一页。
她能看到上面密密匝匝的小字,弯弯曲曲的,像是一排排陌生的符号,她一个也不认得。
“很难吗?”她小声问。
他没有回答,只是又问了一遍:“想学吗?”
她点了点头,几乎没有犹豫:“想。”
“是因为我会,所以想学,还是因为你自己想学?”
鄢雨舟咬唇。
男人看着她,“松开。”
鄢雨舟只能将唇松开,声音轻轻的,“……因为先生。”
“不用讨好我。”他耐心教她,“也不用讨好任何一个人。如果你为了讨好一个人而去学习一样东西,你会失去很多学习它本身的乐趣。”
鄢雨舟似懂非懂。
他换了个问题:“喜欢下棋吗?”
鄢雨舟立刻点头。
“为什么,也是因为我吗?”
鄢雨舟先是点头,后又摇头,解释:“不全是因为先生,我自己也喜欢。”
“为什么喜欢?”他引导她。
鄢雨舟想了想道:“因为下棋的时候,我可以通过棋盘看透一个人。他的每一步动作、每一个犹豫、每一次落子的轻重,都在告诉我,他在想什么。”
“这和我在闺阁里的见闻完全不一样,在棋盘上,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也能听到对方的……”
“就像是可以窥见一个陌生人的内心世界,很新奇。”
怕自己说得太多,他会不耐烦,鄢雨舟举了几个例子佐证:“比如,我和长兄下过棋。长兄芝兰玉树,性子沉稳,他在棋盘上的风格也是如此,稳扎稳打,从不冒进。”
“我和永安姐姐也下过棋,永安姐姐表面上也是个稳重端庄的人,可一下起棋来,完全是胡乱的打法。”她掩唇笑了一声,“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很容易就被看穿了。”
她说着,声音渐渐自然了些,“我还和三哥下过棋,赵家三哥哥,先生认识吗?”
男人道:“听闻过。”
鄢雨舟接着道:“三哥外表张扬热烈,可实际上他心思极缜密,每一步棋都算得很远,落子看似随意,实则处处藏着后手,很是细心。”
他嗯了一声,道:“还有谁?”
“还有太子殿下。”鄢雨舟道,“虽然我只与殿下下过一盘棋,但他步步为营,总是在出其不意的地方试探我,是个狡……”
她顿住,原本想说“狡猾”,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过冒犯,连忙改了口,“是个心思很深的人。”
头顶笑了一声,很愉悦的样子。
“那我呢?”他道,“我在棋盘上,是个什么样的人?”
鄢雨舟闻言抬头。
这是为数不多,她可以这样正大光明地注视他的时候。
她脸颊绯红,眼睛亮闪闪的,托腮想了一阵。
先生是什么样子的人呢?
强硬的,独裁的,温柔的,聪明的,狡诈的,无所不能的。
这些是他,又不全是他。
鄢雨舟摇头:“我看不透先生。”
顿了顿,又忍不住道:“先生,我在你眼里,是不是什么秘密都没有?”
他看了她一眼,淡笑道:“嗯,一览无余。”
鄢雨舟的脸腾地红了,心中生出不甘与羞耻,过了一会儿又开始搅袖子:“这个喜欢棋的理由,先生是不是觉得很可笑?”
“不会。”他道。
过了一会儿又解释:“你说的这些,也是我学棋时的乐趣,正是因为有这些乐趣,让我一直坚持到现在。”
“真的吗?”鄢雨舟眼睛倏然亮起。
他轻轻嗯了一声,“真的。”
鄢雨舟忍不住弯起嘴角,她和他之间的距离,好像因此近了一点点。
“那先生为什么学梵文?”
他没有立刻回答,烛火跳了一下,在他面具的边缘镀上一层暖光。
垂眼看着自己指尖下那本泛黄的书页,才道:“梵文是一种很古老的文字,几千年前就有人用它记事、写经、著书。”
“那些流传下来的古籍,天文、地理、医术、佛经、算术等等,都是用这种文字写成的。”
“你只有学会它,才能触碰到那些你从未接触过的东西,并且掌握它。”
鄢雨舟似懂非懂。
“这个世界很大,蔻蔻。”他说,“不止你所站的京城这一小片地方,也不止大梁这一个国家。”
他看着她:“往西有西域三十六国,翻过雪山有天竺,渡过大海还有更远的陆地。”
又道:“你知道水城吗,家家户户门前泊着小船,出门只能以舟代步,入夜时分,两岸的灯火倒映在水中,整座城池像是浮在星河之上。”
“还有大漠、荒丘、雪山、草原……那些,都是和京城完全不同的风景。”
鄢雨舟如实摇头。
那是她身为闺阁女子,从未触及过的世界。
男人道:“即便你没有双脚踏过那些地方,也可以通过文字,去领略那里的山川和风土。”
“就像你试图通过下棋窥探一个人一样,梵文会让走进另一个新世界。”
鄢雨舟眼中浮现出向往的光芒。
他看着她:“想学吗?”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睛亮闪闪的:“想。”
“是因为我吗?”他复问。
鄢雨舟先是点头,而后摇头,“因为先生说好,所以我想学,但不全是因为先生。”
“很好。”他道。
拉着她的手,翻过一页书。
他开口:“那就从这本书棋谱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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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梵文晦涩难通。
即便他教得耐心, 可対于从未接触过这种语言的鄢雨舟来说,还是学得十分吃力。
蜡泪积了厚厚一层,四周已经静悄悄了, 他将棋谱合上, 放在枕边, 道:“今日就到这里吧。”
鄢雨舟轻轻嗯了一声, 心里泛起难言的沮丧。
她不知道自己要学多久,才能像先生一样,随手翻开一本书也能流畅阅读,毫无阻碍地走进新世界。
睡在枕上,脑子里还在想着这件事, 连烛火是什么时候熄的都没注意。
“蔻蔻。”
他唤她。
“怎么了,先生?”
周围太黑了, 她只能通过声音判断他的方向。
“今日还要抱吗?”他道。
鄢雨舟愣住, 随即脸红似血。
他离她很近, 鄢雨舟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滚烫的温度,
似乎觉得她的沉默是一种无声的拒绝,他没说什么,往后撤开, 那股笼罩着她的热度一下子远离了。
夜里的凉意迅速围拢上来。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抱臂, 将自己裹成一团。
窗外, 廊下的残雨几乎停了, 好久才会坠下来一滴, 落在阶前的积水里。
余韵在寂静处圈圈荡开, 与她的呼吸渐渐成了同一个节奏,又很快归于沉寂。
屋子里静悄悄的, 只有两个人轻浅的呼吸声交叠在一起。
鄢雨舟冷的厉害,盯着窗外摇曳的树影发呆。
过了一会,她感受到身后的被子轻轻动了一下,然后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她的身体微微僵硬。
手臂从身后环上来,温热的气息拂上她的耳廓。
“是想抱的,対吗?”他道。
鄢雨舟心口怦怦直跳,不匀呼吸,眼睫也跟着颤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才轻轻“嗯”了一声。
他点了一下头,虚握的手才慢慢收紧,将她搂在怀里,下巴轻轻蹭在她的头顶上,又问:“今日也要听故事吗?”
鄢雨舟压制自己狂乱的心跳,再次点了点头。
……
第二天醒来时,床榻上已经空了,鄢雨舟悄悄掀开帐子。
“醒了?”他放下书卷,目光扫过来。
鄢雨舟手一抖,帐子从手中滑落,垂在床边轻轻晃荡,她“嗯”了一声。
“起来吧。”他放下书卷,“用过早膳,我带你去个地方。”
她点头称是。
马车最后停在一处山脚下,青石台阶蜿蜒而上,隐入苍翠的林间。
他负手立在阶前,问她:“这座栖云山,来过吗?”
“来过的,先生。”鄢雨舟道,又问,“我们要上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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